又是一年春時節,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這個冬天所發生的一切好似都沒有影響到他倆,反而使得莫焯鈞和楚雨霏看起來更像是一對尋常百姓家的夫妻了。
若是楚雨霏還如上一世,只是個入宮不久,盲目渴望帝寵的小嬪妃,也許現在她已經十分滿足了。聖寵不衰,六嬪之首。論名,莫焯鈞賜她國號;論情,莫焯鈞對她恩愛有加。
只可惜現在楚雨霏涅槃重生,前世之痛,姐妹想她死,夫君讓她死,她怎能忘懷!要說如今恩寵,可不單單是靠著莫焯鈞的恩寵,哪一個不是她揣摩聖意,步步爲營得來的?想著這些,竟讓楚雨霏在暖春之際有了冬日般的刺骨寒意。她看著園內含苞待放的花,竟那樣多,怕是不用多久就能綻放的嬌豔美麗了吧??蓵腥伺c她一樣,最愛的還是早已凋落,不見蹤影了的寒梅麼?
莫焯鈞如往日一樣,得了空便來西閣看看。剛入園,就看見楚雨霏獨自一人,望著棵還是骨朵的花兒入了神。雙手環抱著自己,身子有些緊縮,莫焯鈞不由得有些心疼。輕聲走過去,將花下的女子攏入懷中,“怎麼都這般天兒了,還是感覺冷麼,自個兒也不知道照顧著些。進屋吧,過些時日,等花都開了,滿園爭春,那才美呢?!?
均勻的呼吸從腦後傳來,一冷一熱的讓楚雨霏有些頭皮發麻。奴才們看習慣了,她可沒有被人看習慣。楚雨霏也不掙扎,在莫焯鈞懷中默默轉了個身,將臉實實藏進他溫暖懷中,眼睛也不漏出來的推著莫焯鈞向屋內走。莫焯鈞不免覺得好笑,看不到路害怕摔著懷中的人兒,胳膊便加了點力,摟得更緊了。
一旁的玉竹、半夏,嘴巴都要咧到後腦勺了,到不盡是因爲自家娘娘得寵,而是真心的感受到了暖意。常伺也微笑地看著這一幕,自幼就伴於莫焯鈞身側,這位自出生就註定是東宮太子的帝王好像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就算與自己的母妃也從未這樣親暱。
殿內的芍藥方纔聽到皇上的聲音,趕忙稍事準備著,可屋外卻一下沒了聲,好奇出來看到這樣一幅場景,也定住了腳步。恍然之間,大家彷彿在無聲之中約好了,誰也沒有跟上前去,也無人出聲請安。
回到屋內,莫焯鈞靠在貴妃椅上還依舊保持懷抱的姿勢。楚雨霏也不掙脫,安靜地靠在莫焯鈞胸前,數著他的心跳,聽起來是那麼有力,這讓她在重生之後第一次有了安全感。似乎面前的這個人,從來不曾對她殘忍過,也是,很多事情的結局都變了,人也會不同吧。
突然楚雨霏感覺到面前的胸腔微震,莫焯鈞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常伺還算知趣兒,把殿門都關上了,你還在害羞什麼?將頭藏得那樣深,莫不是不想見朕?”
只見懷中的人兒慌張擡起頭,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不知是在懷中悶久了還是太害羞。儘管青絲微散
,但絲毫不影響莫焯鈞直視她的眸子,像清澈見底的湖水,一眼就能望下去。
“霏兒,霏兒。”他動情地喚著她的名字,一邊把她散落額前的頭髮挽回耳後,一邊身子微擺,帶著她輕輕晃動。楚雨霏感覺回到了年幼時候,被孃親哄著的情景,孃親也是這樣喚她的??赡题x確是第一次,好似夢中囈語,輕輕地,短短兩聲,便也不說話了。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許久,直到頸部的痠痛讓楚雨霏不得不支撐起身體,但莫焯鈞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楚雨霏只好微微轉身,擡頭望著莫焯鈞:“皇上?!?
身側的懷抱漸漸張開,楚雨霏好不容易將身子坐直,看到莫焯鈞眼中有毫不掩飾的失落。楚雨霏趕忙做樣按了按自己的脖子道:“皇上摟的臣妾脖頸怪酸的呢?!闭Z氣嬌羞,眼睛直瞟著莫焯鈞。
莫焯鈞無奈地嘆了口氣,手輕輕覆上了她的脖子。他掌心的溫度暖暖的,楚雨霏心中好似有羣螞蟻爬過。“朕不想做你的皇上,哪怕世人都要尊稱朕爲皇上,朕也不希望你這樣喚朕,朕只想做你的夫,霏兒?!蹦题x突然悶悶地開口。
聽完楚雨霏一愣,但很快恢復了常態。這多矛盾啊,沒有人的夫君會自稱朕!你不希望被喚我爲皇上,可依舊自稱朕。有些事情只要是開了頭,就再也無法回頭。
楚雨霏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方纔被溫暖的心又逐漸冰冷,她低聲道:“今日臣妾去雨馨殿給皇后娘娘請安,又是被刁難得緊。”
剛放開沒多久的懷抱倏地又收緊,“朕,明白了……”
若教莫焯鈞就此別了繁華、棄了天下、負了子民,只爲與自己相知相守、閒看落花,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楚雨霏心裡比誰都清楚。自上一世,她就知道,莫焯鈞只能做了的明君,而不是賢夫。
那麼,君爲帝,妾爲民,帝民兩不同,君妾怎相擁!
……
玉竹擔憂的看著半躺在貴妃榻上的自家娘娘,從皇上走後,楚雨霏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絲毫沒有挪動過。
皇上大概是第一次沒有留在芍藥居用膳吧,走的時候臉上陰雲密佈的表情著實讓玉竹下了一跳,明明兩人進屋時還是你儂我儂的,怎麼突然變成這幅光景。
楚雨霏那樣靠著,幾個時辰了都沒有言語一句,連晚膳時辰到了也沒動靜。玉竹知道楚雨霏生性畏寒,害怕更深露重涼著了娘娘,忙把前幾天皇上剛賜的淡紫色暗雲紋波光披風給楚雨霏搭上。
要知道,娘娘本就好淡雅,對著披風可喜歡的打緊呢。也是,皇上從來都不是胡亂賞賜些華服珍寶。向來公公送來的,娘娘都甚是喜愛。
可剛等玉竹把披風取出搭上,就見楚雨霏突然坐直了身體,用力地將披風甩了出去。玉竹愣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氣氛冷肅了一陣。玉竹見楚
雨霏又緩緩靠回榻上,便想躡手躡腳地撿起地上的披風。
已是宮中老人的芍藥心知主子現在不痛快,但她打心眼裡想著楚雨霏?;噬辖裢砼率莵聿涣肆耍n之物在地上便由它趴著去吧。芍藥一把扯過身旁的玉竹,默默撤出殿內,小心關上門。
其實出了門的芍藥和玉竹,也是寸步不離的守在門口。雖說關上了門,但倆人依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玉竹年幼,忍不住向芍藥擠眉弄眼。自打從雨馨殿裡出來,娘娘就一直不快,可從來沒有這般彆扭。
芍藥被玉竹瞪得心慌,不猶擡起頭望望殿外的燈籠,又不免望望被夜色籠罩的天空。今早天氣便有些陰陰的,怎到了晚上都不見好?連星星月亮都見不著蹤影?
楚雨霏也不知自己這火從何而來,自打她久得帝寵以來,冷嘲熱諷聽得怕是多了去了。每次倒也都能冷靜地一一化解,可今日是怎麼了?莫不是被恩寵久了,也被所謂的帝王之心,君王之愛迷了眼,耍起了性子?
謹妃今日好生討厭,竟拿陳靜懷孕之事來壓本宮。盛寵之下,依舊不得子嗣又如何,她巴不得沒有孩子,哪次避孕湯她不是乖巧飲下?這一世,她本就是爲復仇而來,謀害她之人,自是一個都不會放下!
恍神之間,楚雨霏突然覺得面前的迷霧漸漸散去。有一個巨大的陰謀正在等著她。萬萬不可,在此時失去帝寵!
花明月暗籠輕霧……
昨日將事情一一想透徹之後,楚雨霏讓玉竹點上了安神香??粗鵁熿F一點點從薰爐中瀰漫出來,楚雨霏慢慢合上了眼睛。雖然大腦還十分清醒,但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快些睡去。
楚雨霏看著雕花鏡中的面容,模糊不清,好氣色卻難以掩蓋。她滿意地攏了攏芍藥爲自己挽的髮髻,還是她的手藝最好。將發攏結,輕輕地用手轉了個彎,就把結挽成大椎,在椎中處結淡紫色絲繩,墜於頭側。配上今日穿的乳白色飄紗妙仙月影百褶裙,褶皺處還繡著海棠,看起來天見猶憐的,十分可人。
因爲還有事情要做,楚雨霏早早就去了給皇后請了安。好在來得早,倒也是一片安寧?;屎笕~赫氏挽著楚雨霏說了幾句貼己的話便放她離開。
楚雨霏請過安,離跨過門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葉赫氏一眼。葉赫氏坐在高位至上,一直都待人坦誠??匆姵牿仨凵裰型嘎兜囊彩菧睾?,嘴角淺笑。末了,朝楚雨霏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彷彿絲毫瞧不見楚雨霏眼神中的探測之意。
許是上一世這個位高權重的女子就不曾爲難過她,楚雨霏對這位皇后和旁人自是不一樣?;屎蠛退齻円黄鹕硖幧顚m之中,冥冥間,楚雨霏感受得到她的特別,卻一直沒法看透徹。楚雨霏不知道的是,此後這個女子將用自己的一生使她折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