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王莫焯添的離開是毫無預兆的。
因爲前幾日天兒,漸漸轉暖,冰雪消融,外面的積水簡直像一面大鏡子,只要出門,便難以睜開眼來,好在母親對楚雨霏說的話並沒有馬上兌現。
楚雨霏本來還覺得有些心安,卻沒想到這一天竟是這麼突然。
“娘娘,娘娘,醒了麼!”玉竹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第一聲就讓楚雨霏睜開了雙眼,這與往日裡的和聲細語不同,楚雨霏馬上就在心中暗下了定論,莫不是有事發生?
“本宮醒了,進來說吧,玉竹。”楚雨霏還是那般沉靜,輕聲將玉竹喚進屋來。
不管是什麼樣的事情,總歸不能讓旁人聽了去。
“何事?”待玉竹悄悄走進來,楚雨霏已經自行坐起了身子。
“娘娘?!庇裰褚贿厗舅贿呞s忙走到楚雨霏的身邊,天氣尚涼,楚雨霏最是受不了的。
“無妨?!背牿⑽⒁恍?,等著玉竹的下文。
不知怎的,走進屋來了之後的玉竹,反倒顯得有些躊躇,方纔不還是要緊的很麼?楚雨霏捉摸不到玉竹的心思,但也對她不曾懷疑,耐心的等著玉竹自己說出來。
楚雨霏沒想到的是,這一份躊躇,並非來自於玉竹自己,而是因爲玉竹明白自家娘娘的心。
“王爺……王爺馬上要帶兵北上了……”玉竹用微弱的聲音,哼哼唧唧的說出來。
但他人也不曾知曉的是,楚雨霏對於莫焯添,本就從未有過兒女之情,而這份焦灼,僅僅是來自於自己前世的預知。
楚雨霏此刻內心並不好受,現世的軌跡早就,大大脫離了上一世的。
楚雨霏不曾有過孩子,不曾有過爲了自己付出生命的姐妹白甜,更不曾有過莫焯鈞真真如尋常夫妻般的對待。
白甜的死本已經讓楚雨霏看透這一切了,既然楚靜秋已走,何不爲真正的自己,好好的過了這一世呢。
但在楚雨霏的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告訴她,前世的因果,皆不可忘。
上一世,莫焯添也是在這樣一個早春的季節裡,離開的京城,血戰沙場,再也沒有回來。
楚雨霏不由的覺得有些心驚,草草的梳妝了一番,定定的望著玉竹,低聲詢問道。
“還來得及麼?”
“來的及,王爺還在宮門處,帶著士兵們誓師呢!”玉竹趕忙回答道,她以爲楚雨霏與莫焯添真如自己所想,因此,知曉了這個消息之後,避過了門口守夜的阿魏,就連芍藥也沒放過,獨身一人,悄悄轉身進了屋。
楚雨霏點點頭,擡腳就要往外走去,突然又在房門口處,頓住了身子,又回頭,眉頭緊皺的看著玉竹問道:“大哥呢?!”
“大公子也在王爺的隊列之中?!?
玉竹的回答讓楚雨霏更加焦急起來,上一世,大哥爲她而亡,這一世,自己尚未遇過那般險境,千萬別……
楚雨霏不敢再想象下去,直接奔出門去。
“娘娘!”玉竹在楚雨霏的身後一驚,看了看自己手上拿著的披風,就趕緊跟上楚雨霏,快步跑了出去。
好在楚雨霏身子尚且孱弱,沒幾步就被玉竹跟上了步子,
玉竹一邊手腳利落的,將披風給楚雨霏穿上,一邊在一旁勸慰道。
“奴婢知道娘娘此刻心切,但娘娘也要注意自己個兒的身子啊,娘娘尚未出月子,總是這樣東奔西跑的,可使不得了的?!?
迎著尚且陰冷的早風,楚雨霏斷斷續續的聽著玉竹的話語,敷衍的點了點頭作爲迴應,但是腳下的步子,依舊沒有減慢速度。
玉竹看到城牆越來越近,士兵們誓師的聲音也是越開越明顯,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一般,心下一橫,大膽的拉住了楚雨霏的衣袖,橫在了她的面前。
“娘娘!”
玉竹生生的跪在了楚雨霏的面前,她嬌小的身軀後面,是百萬將士雄壯的吶喊聲,一時間,竟讓楚雨霏覺得有些恍惚。
“怎麼了?”楚雨霏輕聲問道。
這樣的聲響,在背景聲中,簡直是爲不可言的,但是玉竹就是聽到了。
“娘娘千萬不要做傻事,現在不論娘娘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皇上的心意了?!?
玉竹倏地站起身來,生怕楚雨霏聽得不夠真切,但一字一句都進到楚雨霏的心中。
楚雨霏又何嘗不知呢,可是她又能告訴誰人聽,一個是她兄長之人,一個勝似她兄長之人,此行離去,便很有可能再也無法回來。
楚雨霏慢慢望向玉竹的身後,那條長長的階梯,走上去,就能看到東楚萬千的英勇將士,靜王莫焯添,還有自己的大哥楚雨陽了。
莫名的,楚雨霏竟然膽怯起來,不知道是因爲玉竹的話語,還是其實楚雨霏心中很明白,這場劫難,命中註定,自己終是無法阻止。
就這樣,玉竹和楚雨霏,在階梯之下,站了不知道多久,聽著靜王爺莫焯添,帶領著將士們,將豪言壯志怒喊了多少遍。
直到,突然,皇后葉赫婷身邊的大宮女,白雪來到了兩人的旁邊。
玉竹驚訝的看著白雪,又用餘光瞟了瞟扔在發愣的楚雨霏,謹慎問道:“白雪姐姐,您怎麼來了?!?
白雪無奈的看著,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兩人,輕聲道。
“皇后娘娘說了,城樓風大,楚嬪娘娘還是不要在這裡久站爲好。並且……並且若是楚嬪娘娘還沒有下定決心上去,許是看不到……只能看到楚家大公子和靜王爺的背影了。”
白雪一邊看著楚雨霏的眼色,一邊淡淡交代完皇后葉赫婷吩咐她的話。
終於,楚雨霏有了一絲絲動靜。
楚雨霏緩緩昂頭,隨著階梯一點點向上看去。
果然,一身明黃的葉赫婷,傲立城牆之上,眸子輕垂,向下望去,盡顯母儀天下之態。這一副樣子,不知能夠給予將士們多大的安慰。
畢竟,都是壯年之身,不是家有妻兒,就是伴於父母左右,又何嘗不需要此慰藉呢?
許是感受到了楚雨霏的目光,葉赫婷淡淡轉過來了,動作極微的點了點頭,不易讓人察覺的轉會了目光。
只是這一眼,就讓楚雨霏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
因爲久站未動過,楚雨霏有些艱難的邁出了第一步,然後神態沉穩的拎起了長衣和披風,一步步的,邁過階梯,爬上城牆。
人羣中的正中
央,莫焯鈞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來,看到楚雨霏,先是一愣,然後將眼底的無奈之色一收,走了過來。
“想不到還是逃不過你的耳朵?!蹦题x像楚雨霏慢慢走近,苦澀一笑,輕聲說道。
“這不是需要什麼隱瞞的事情,日前母親進宮,就已經對臣妾打過招呼了。本想著皇上怎麼的,也會告知臣妾一聲,到頭來,倒是臣妾多想了?!?
楚雨霏先是輕笑出聲,然後不慌不忙的一一說起來。
楚雨霏這話說得,讓莫焯鈞十分尷尬,但他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十分溫柔的將楚雨霏身上的披風又拉緊了些。
一旁站的皇后葉赫婷見狀,附在城牆的雙手驟然收緊,儘管斑駁的城牆瓦片,會硌的她細嫩的雙手生疼。
但若有心,便不難發現,葉赫婷哪裡會是自己的嫉妒心發作,她那雙冰涼如水的雙眸,正淒涼的望著底下的一個身影。
陽光正好,倒是讓誰都看不清楚……
正如下方的那個人影,偉岸挺拔,看起來倒是比莫焯鈞還英姿不少。
楚雨霏走到城牆邊上,望了下去。
千萬將士已經轉身離去,單單兩匹孤單的戰馬,無奈被主人牽扯著,看著同伴們一個個走了,卻也無法跟上腳步。
莫焯添和楚雨陽,就這樣站在原地,擡頭望去,不自覺的,因爲這個高處突然出現的小小身影,裂開了嘴。
多日不曾相見,他們的皮膚更加黝黑,倒顯得一口皓齒,在陽光下,耀眼的很呢。
許是因爲這兩處耀眼的光芒,刺得楚雨霏雙眸酸澀,可她仍是不願意,就這樣回了目光,依舊定定的站在一塊兒,感情要好的兩人。
一顆晶瑩的淚珠,終是從天而降,高處的人看不見,低處的人,卻是瞧見個真切。
三人相望,卻不曾開口。
站在後側的莫焯添,悶聲道。
“若是不捨,就說不捨,若是思念,便道思念罷,再見面,終是需要時日的。”
聲音不大,話語倒是十分誠懇,楚雨霏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開口。
莫焯鈞望著這個瘦弱的背影,有些失望,難道是在提防自己?
莫焯鈞落寞的轉身,準備離開,卻發現一旁的皇后葉赫婷,也還尚在。
好像是在迴避著什麼,莫焯鈞沒有多想,加快步伐,離開了。
轉身間,葉赫婷復又轉回目光,看下城牆,舉止依舊那般得體,只是早已淚流滿面……
莫焯添的副將,從宮外跑了回來,站在莫焯添的身旁說了些什麼,然後又跑開了。
過了許久,莫焯添和楚雨陽對望了一眼,余光中,不經意的瞟到了站在角落的葉赫婷,心中也是唏噓不已,只好假裝沒看見。
無言中,兩人好像是說好了一般,一齊轉過身去,牽著馬,迎著陽光,不再回頭。
楚雨霏望著離開的兩個身影,不由的和腦海中的記憶重合。
曾幾何時,他倆也是牽著馬,揚揚手。
只是現在,他們再也不是爲了教她騎馬,招手讓自己過去。
而是,穿著盔甲,擺擺手,說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