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悽悽。
打晌午莫焯鈞急慌慌地抱著楚雨霏來到西閣後,西閣的門除了太醫進出後就一直緊閉著。
無論是芍藥、玉竹,就連常伺也被勒令守在門口,不得進入半步,誰也不知殿內的情況到底如何。
玉竹門頭緊縮,看到莫焯鈞抱著自己娘娘衝出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忙跟著跑過來,卻又不許她進門。
在玉竹內心深處,早就把楚雨霏當成了最親的人。她不想僅僅被小姐護著,她也希望能夠保護小姐。
芍藥又何嘗不是呢,望著焦躁的快要直跺腳的玉竹,趕忙伸手無聲地制止。
花草是這樣,到了季節就不停換花樣,能存在的只有最美豔的時候。
人也是這樣,諾大的皇宮,年復一年,新人進,舊人出,怕是沒有人記得住曾有多少女子存在這深宮之中。
有人爭不過盛寵,有人玩不過計謀,有人熬不過時光。
芍藥早就心知,楚雨霏並非一般宮嬪。她善良,她能包容素未謀面的莊嫺。她聰明,擋得住其他嬪妃的嫉妒。她也決絕,儘管楚靜秋是她的妹妹,她也絕不姑息。這樣的女子,好像早就熟悉這吃人的深宮,只是爲了達到某種目的,再來走一遭罷了。可是這樣前程未可知曉的女子也脆弱,上次落水之後,身子怕是更弱了。
須臾,夕陽,從絢麗華爲淡然,有七彩歸於蒼茫,已傾盡一天的餘暉,再也無法無阻地灑在紅牆綠瓦之上。不知從哪個方向更是捲來團團大朵大朵的烏雲,將這四方院牆之上死死糊住,月光一點也透不進來。
宮內黑壓壓的一片,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怪獸匍匐在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誤入的人,一口吃掉。
天怕是要下雨了,常伺望向殿內,漆黑一片,怕是楚雨霏還沒醒來。
……
眼皮重的要擡不起來,楚雨霏費勁的睜開雙眸,漆黑一片。自己莫是還在夢中,亦或是又一次死去。
已是重生一次的楚雨霏對此早已不驚慌,經歷過死而復生,還能回到過去重頭再來一次,就算對她說什麼奇人異事她都能淡然接受了。這個世上無奇不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許是昏睡時間太長,又許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楚雨霏竟然有些恍惚。她似乎看到了合上眼眸時,莫焯鈞驚慌失措的表情。劍眉微蹙,眸子瞪得極大,嘴脣翕動,不只是喚她,還是在招傳太醫,點點食物留在的渣滓映在他健康色的皮膚上。
楚雨霏笑出了聲,她開始懷念莫焯鈞了,她開始捨不得了!
“你醒了?”身邊冷不丁傳來莫焯鈞的聲音。“你醒了是不是!快回朕話啊,霏兒!”
“嗯……”楚雨霏的聲音乾澀而短促,已經躺了太久的她還沒適應馬上開口,莫焯鈞的出現更是讓她有點恍惚,摸不
清現實與夢境了。
“來人!掌燈!”手倏地被人抓住,突如其來的接受讓楚雨霏嚇得一抖。
遠處的門吱呀開合後,紛雜的腳步聲傳入耳簾。突然一陣強光,讓楚雨霏不由得閉上雙眼,可還是感覺驚慌,乾脆身子向下一滑躲入被中。
周圍又重複黑暗。好不容易楚雨霏纔將高度緊張的大腦冷靜下來。她明白自己依舊在這二世之中,老天待自己不薄啊。
楚雨霏醒來後的一系列動作讓莫焯鈞驚慌不已,要知道身出豪門的楚雨霏可是大家閨秀,怎麼突然又笑又害怕的樣子。
聽到莫焯鈞吩咐,便一溜煙兒跑進去的芍藥、玉竹進屋後看到這幅場景也愣了神,不由感到疑惑。常伺點完等發現牀邊安靜的可怕,也悄悄上前查看。可前面有莫焯鈞、芍藥、玉竹擋著,牀上的人兒又早就躲進被子裡了,他什麼也沒看見,只好在後面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回過神來的芍藥和玉竹就算千般擔心、萬般疑慮,也不敢在莫焯鈞面前放肆。屋內沉默許久後,才聽見莫焯鈞開口道:“雨霏?你這是怎麼了?”
外面的人被嚇愣了神,被子裡楚雨霏的大腦可在飛速運轉。只見她早早甩開了莫焯鈞抓著她的手,有顫巍巍的從被子裡冒出半顆頭,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眼珠來回轉動,假裝打量著莫焯鈞,又看看芍藥和玉竹。
儘管看到玉竹的那通紅像兔子般的眼睛有些不忍,但她知道,這是自己避開那個即將到來的大陰謀的唯一方法。楚雨霏害怕自己漏了破綻又鑽回被窩中,聲音小小得悶悶地道:“你們是誰啊?”
莫焯鈞倏地坐直,身體僵硬的彷彿不是自己的,只要動一下就會傳來嘎吱噶吱的聲音。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雨霏剛剛說什麼?她問他們是誰?
好不容易沉下心境,好不容易決定爲兩人的感情做出努力,好不容易在各勢力中調衡。他以爲她能夠安心,他以爲她能夠接受,做他的妻。然而現在,她竟連她是誰都不知道了。
震驚的不只是莫焯鈞。在場的芍藥、玉竹、常伺聽完楚雨霏的話更是目瞪口呆。尚爲年輕的玉竹更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哇”地一聲打哭出來。
她的小姐,自幼就跟隨的小姐,向來是養尊處優的。可自打要進宮後就一直禍事不斷,被其他嬪妃諷刺,被狠毒的二小姐欺負。如今好不容易有皇上疼愛她,保護她,她怎麼又…怎麼又成了這般模樣。
玉竹的哭聲在莫焯鈞耳中顯得異常刺耳,看到牀上好像被嚇得瑟瑟發抖的人兒,終於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龍顏大怒,猛地起身,朝常伺嚇道:“去!去把太醫院的那幫老東西都給朕叫來!不是說楚嬪只是身子虛弱並無大礙麼,這幫庸醫平日就是這麼診治的麼!”
常伺本就疑惑不已,看到莫焯鈞都快把氣兒撒到自己身上來了,趕忙親自就向太醫院
跑去。
看到常伺急慌慌跑來的時候,舒沁海還在太醫院中研究草藥,他的高明醫術可不是白白得來的。常常一研究就會到這個點,但他誓要研究透所有見過的藥材。
“宣太醫,宣太醫!現在有多少太醫在,皇上全都要宣見。可是夜已深,今兒當值的王太醫年歲已大,加上早間剛被皇上宣過,早早就和衣休息了。其他太醫也都出宮回家了,現在太醫院恰巧就只剩下舒沁海。
雖然職位卑微,但是皇上身邊的大總管常伺,舒沁海可一眼就認出來了。皇上召見怕是大事。
常伺一進門,發現屋裡的是個不相熟的小醫官,也是急迫不已。奈何皇上更是著急,這是再召傳王太醫,回去落不得好就罷了,若是處分起來恐是也不會輕的。
再看眼前這位小醫官,年紀輕輕,樣貌清秀,回話起來不卑不亢,也不面生,平日應該常伺候老太醫左右。也顧不得左右而言其他了,橫豎一死,不如依託於這個後生之上。常伺趕忙領著他就往回跑。
舒沁海看常伺這副模樣,心知可能出大事了,也不敢多言,就跟著跑起來。兩人心中有所顧忌,腳下步伐邁得也快。
回到西閣,常伺看到屋內還是維持剛纔那份光景。楚嬪仍躲在被中不肯出來,皇上臉色慘白,小心撫著牀上大紅隔金絲暗牡丹暗紋被一下又一下,許是在輕輕安撫楚嬪娘娘。一旁侍候的玉竹在芍藥懷中小聲啜泣的,手中的手帕快被她摳出洞來。
“皇上,夜深了,只有今兒當值醫官在,奴才已通知下去,讓人趕緊去各位太醫大人家傳話,召進宮了,先緊著這位給楚嬪娘娘看看吧。”常伺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出聲,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被莫焯鈞遷怒了。
莫焯鈞也不理會,見被子下的人也不抖了,才輕聲道:“好雨霏,你生病了,給太醫看看才能好。”不見迴音,便悄悄將手伸進被窩,抓住楚雨霏的手,拿了出來。
動作之溫柔,好似手捧著的是易碎的娃娃,稍不小心就會破碎。楚雨霏不好有大的反應,任由他擺弄。
“來吧,小心看著,朕倒要看看你怎麼解釋,好好的人竟會失去神智,認不得人!”莫焯鈞怕嚇到楚雨霏,出言小聲卻極具威脅,“一個看不好,賜死一個,一羣看不好,太醫院怕是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聽了莫焯鈞的話,舒沁海先是一驚,什麼是失去神智,認不得人?而後感受到了莫焯鈞的冰冷之意,他也不敢怠慢。
舒沁海心知其實自己的醫術在太醫院早就是數一數二的了,那些太醫不過是仗著年歲已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耗著歲月才高於自己。只好趕忙冷靜下來,上前爲楚雨霏把脈。
若是別人,可能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好等死。可偏偏爲楚雨霏看診的是舒沁海。沒有人會比他更瞭解楚嬪娘娘的身體了。
這脈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