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焯鈞離開瑾祁宮時,天色已晚,彩色的宮燈高高盞起,恍然零星的光影卻讓黑暗更加幽深。他行走在寂靜的宮闈中,突然想起曾幾何時他也拉著楚雨霏這樣走過。
那個時候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纖纖柔荑,膚如凝脂。楚雨霏的手那樣軟,他都不敢使勁,生怕一用勁就會弄疼了她。
並不是莫焯鈞沒有遇到過這樣美妙的女子,論姿色後宮三千佳麗各有千秋,只是他願意這樣細品的只有楚雨霏一人。
從坐上皇位開始,莫焯鈞無數次從這裡經過,但是那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因爲那一次,至少還有楚雨霏行在身側。
“去西閣看看!”莫焯鈞突然開口道。
“皇上,現在時辰也晚了,只怕楚嬪娘娘已經睡了,不如明日……”常伺勸慰道。
楚嬪住在西閣,已經引起其他妃嬪的不滿了,若皇上依舊夜夜留宿西閣,恐怕今日的努力是徒勞無功的了。
“只是去看一眼,朕心裡有數。”莫焯鈞嘆息道。
自古帝王之心最是難測,常伺心知自己不能再多言下去,忙噤聲跟在莫焯鈞後面。
“一會你不用跟進去,朕一會兒就會出來。”莫焯鈞又淡淡加了一句。
常伺已經是嚇得一身冷汗了,縱然自己本心是出於關心莫焯鈞的,但畢竟是個奴才,有些事情容不得自己插手。
西閣殿內,竟比來時的路上更加暗上幾分,守在門口的玉竹看到莫焯鈞,也很驚訝。皇上怎麼這麼晚還過來?然後忙低聲給莫焯鈞請安。
還未俯下身,就見莫焯鈞揮了揮手,“楚嬪可是已經睡了?”他問道。
“回皇上話,娘娘身子許還是有些虛弱,白天拉著奴才們採了一天的花,累著了。用過晚膳早早就上牀休息了。”玉竹還是小小聲的。
莫焯鈞點了點頭,“夜間還是叫人在跟前守著,白天也不要太過勞累,莫要大意了。”
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皇上……”莫焯鈞聽到玉竹小聲喚他,復又回頭。
“還有何事?”
“今天娘娘問起您來,奴婢還是沒敢如實告訴她身份,只說您忙著……”玉竹有點期盼的看著莫焯鈞。”
“啊……好。朕……知道了,明日早些過來。”莫焯鈞先是一愣,心裡有點癢癢的,末了纔回答玉竹。平日裡,楚雨霏一直都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對於盛寵,也不像旁人那般爭得激烈。反而總是勸解他,去別的宮裡多走動走動。莫焯鈞又何嘗不知道她的意思呢,只是徒增無奈。
“好,明兒個娘娘一醒,玉竹就告訴她。”玉竹高興地道。
殿內,躺於牀榻之上的楚雨霏倏地睜開眼睛,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娘娘……”一旁的芍藥見她沒睡,輕聲喚道。
楚雨霏搖了搖頭喃喃道:“罷了,玉竹還是太年輕。”
“是玉竹丫頭是娘娘感情深厚,若是旁人甚至她自己切不會因此委屈
急切。”芍藥一旁冷靜地答。
“恩……所以,也只有她信了,旁人才不會看出破綻來。無論何時,你面對她,萬萬不可鬆口。”楚雨霏皺眉道。她的心裡不是不心疼玉竹,自己生病失憶,最難過的就是她。可宮裡人人都知道,她是自己從宮外府上帶來的心腹。這齣戲,缺她不可!
“明日想辦法讓阿魏再出門探探,一定要小心,莫讓人捉了去。”楚雨霏吩咐道。“還有再傳一次舒沁海,不要讓皇上碰見了。”
“是,娘娘。”芍藥見楚雨霏闔上了眼,輕輕爲楚雨霏掖好被角,不再多言。
莫焯鈞真的以爲楚雨霏是今天沒有見到他,甚是想念,才借玉竹之口,說出這些話來。
其實,這西閣內,若是外人想打探著點兒消息,十分困難。
不僅僅因爲莫焯鈞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而是如若她們動點心思,想要打探,進去倒是容易,但被莫焯鈞知道了纔是大事。所以各宮嬪妃再是著急,也只能忍著,或是去皇后葉赫婷那裡“胡攪蠻纏”如瑾妃蔣雪晴一般。
然而對於西閣裡的人來說,明裡有舒沁海可以借診斷之名,時不時來一趟,探探口風。暗裡有個武功高強的“假太監”阿魏,倒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莫焯鈞早早下了朝,就去西閣看楚雨霏。照舊,常伺還是守在門口。
“雨霏。”一進院子,莫焯鈞就看見楚雨霏正和芍藥、玉竹一塊兒拾地上的落花。
“夫君。”楚雨霏擡頭回道,臉上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許是已經拾花拾了好久了。
“你還是愛做這些事。”莫焯鈞打趣道。
“我以前就愛做麼,呵呵,難怪有些熟悉。”楚雨霏莞爾一笑答道。
“撿這殘花作甚,枝頭還有那麼多開得正燦爛的。”邊說著,莫焯鈞邊來到這潑灑層疊的花葉中,那時陽光正好,晴空萬里,驕陽如熾。繁茂嬌豔的花開的如荼如火,倒影映在磚紅色的院牆上。粉與紅交錯的花朵綻放在碧葉之間,風動塵香,花牆搖曳,層層如浪。
一身明黃休閒的莫焯鈞慢慢靠近楚雨霏,撩開垂枝,只見陽光被闊葉割裂,光影細碎。在陽光難及的陰影中,花葉蕭蕭落地。妙容姣好,身姿盈盈的楚雨霏一身素色薄衣,在樹下似是與花枝融爲一體,回望莫焯鈞。
春風拂過他,溫柔了藤蔓枝椏……
“莫要再過來。”楚雨霏小聲驚呼。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花,半推著莫焯鈞後退。這畫面似曾相識……
“夫君走過來身姿挺拔,倒是英俊瀟灑。可憐枝椏上的花被你弄落了倒不算,地上的也要亂猜一通。可給我留點吧。”楚雨霏笑道。
說著撿起地上一朵,表面微微布上的灰塵,楚雨霏倒也不在意,自己湊近聞聞,點了點頭。然後踮起腳尖遞給莫焯鈞。
莫焯鈞倒也不接,就著楚雨霏的靠近聞了聞,順勢環起身前的人兒。“恩,很香。”他說。
“這樣自然凋落的花香氣
最是濃烈,而且水分也不如鮮花多。只需隨意曬個一兩日,就可以作成香囊了。恰好也可以留那鮮花,再美麗些時日。”楚雨霏好像並不在意莫焯鈞的小動作,爲他耐心解釋道。
莫焯鈞微笑道:“那就留給下人們去拾吧,你身子還未好透,不可勞累。”
“夫君說笑,這樣的小事何來疲憊。”雖是這樣說著,還是老實的跟著莫焯鈞往屋裡走。
芍藥跟上前去,爲倆人倒了茶,便立於身後。
“夫君怎麼今日無事,回得這麼早,可需用膳,我讓芍藥去準備些。”楚雨霏故作疑問道,宛如一個尋常妻子問丈夫工作上的事情。
“不了,回來休息片刻,看看你就走,今晚……今晚也不用等我。”莫焯鈞略顯猶豫的開口。
“恩。好。”楚雨霏假裝對此視而不見。
常伺恭敬地在門口站著,突然一擡頭就看見莫焯鈞出來了,臉色有些不好,覺得很意外。
“皇上,可是出了什麼事,奴才願意爲皇上分憂。”常伺連忙道。這西閣裡裡外外都是自己一手管理的,喜好皆是依據莫焯鈞和楚雨霏平日裡的來,莫要出了什麼事,惹得聖上怪罪纔好。
“沒事。去……好些日子沒去看慧嬪了。走吧。”莫焯鈞淡淡道。
“擺駕……”等離了西閣好遠,常伺纔敢道出聲,生怕被西閣裡的楚嬪楚雨霏聽見了。他好似有點能摸準莫焯鈞的意思了。
其實,對於莫焯鈞來說,去哪兒不是一樣的呢。他還是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楚雨霏,一個君王,什麼明爭暗鬥,笑裡藏刀,他沒遇見過。
然而真的等著一天來了,他和楚雨霏能以尋常人家般相處的時候,莫焯鈞卻覺得更加艱難了。望著楚雨霏那張不同以往,總是如春光般燦爛的容顏,有所隱瞞,總是讓他愧疚的待不下去。
平時楚雨霏總會自己衡量,像跟莫焯鈞玩推拉遊戲般,時遠時近。
但今時今日,這種算盤手段,只能由他來做了,莫焯鈞竟然感覺到自己有些孤獨。
罷了罷了,時年已二十有加,其中孤獨感,向來只有他一人可知。
常伺望著走在身前的君主,走得那麼慢,彷彿是故意爲之,只是依舊不情願地前行。讓常伺不由地擡起頭仔細觀察著,保持好兩人的距離,生怕一個不小心,碰著了前邊的人,衝撞了龍體觸犯龍威。
莫焯鈞的英姿硬朗挺拔,卻不雄壯威武。也許是這條路走得太艱險,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懸崖,竟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單薄。臉側的弧度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沒有一絲的贅肉,弧度很是好看。一晃一晃的走到陰影處,顯得格外寂寥。
許是感受到了身後熱切的目光,莫焯鈞幽幽開口道:“常伺啊,陪朕說說話吧。在這宮中,只有你與朕寸步不離。常……伺……常伺,這名字真真取得好啊……”
常伺條件反射的想與尋常一樣,小心謹慎又略帶諂媚的答話。誰知話都到嘴邊了,竟被什麼哽住了喉,眼眶早已溼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