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喬又不自覺地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司空肅陽了, 視線中的他一臉溫和,嘴角也帶著笑,這段時日他常笑, 叫她不知所措。
手中的劍有些失了力道, “啪”掉在了地上。
嚴承逸以一種朽木不可雕的眼神望著青喬, 嘆道:“你這是在學劍還是在砸劍?今個是第幾次劍甩了出去?”
青喬一臉歉意地拾起劍, 訕訕地道:“自然是在學劍, 我……我是手滑,不小心將劍扔了出去,下次……下次不會了。”聲音小小的, 微不可聞。
青喬拿起劍兀自地練習,嚴承逸自是從旁指導。
前些天, 青喬說過要向嚴承逸學劍, 原以爲是說笑的, 沒想到她還真上心了,待傷好之後, 果真找了嚴承逸,要他教習劍法。
青喬原打算直接去嚴承逸新置的宅子裡學,奈何司空肅陽不許,只說若是想學只能在太子府學,否則免談。青喬只好找嚴承逸商量, 嚴承逸倒是一臉無所謂, 反正在何處都是一樣, 只要青喬開心便好。
只是今日, 青喬明顯的心不在焉, 嚴承逸不解,轉身朝亭中望去。果然, 司空肅陽揹負雙手,站立在亭中,搖搖的望著他們二人。
嚴承逸眼眸一瞇,前幾日雖然知道司空肅陽偷偷往這邊看,但大多隻是掃一眼就離開了,青喬也專注地練著劍,自然沒看見他。今日倒是新奇,站了好一會都不見動作,攪得青喬練劍都不安生。
嚴承逸暗哂,既然要看,便讓他看個夠,也不再顧忌,走至青喬身前,握住她的手腕,近身教她如何用劍一挑、一刺。
青喬以眼尾掃了掃司空肅陽,微有些尷尬,那一晚,他問她,他們重新來過可好?她未答,只專注地爲他包紮。他倒是未窮追不捨,只脣邊帶著笑,大抵以爲自己是默認了,隨後便噤了聲,只默默地盯著她看,她心亂如麻,然面上卻故作鎮定。
稍後也跟他聊了和嚴承逸學劍的想法。原以爲他不會同意,不想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復又點頭,只說練劍的地方要在府上,便再不言語。
她想這樣也好,她既未同意他的話,又未拒絕,他們就像這樣和平共處就好。畢竟若是逼急了他,強硬著要他休了她,只怕他會惱羞成怒。到時候就不止是他和她的事了,鬧到兩國皇帝面前也不好看。
青喬正專注地練劍,突然像是感覺到哪裡來了陣冷意,她往那方向望去,竟見司空肅陽抿著雙脣,眉間盡是不悅,眼神也銳利地盯著嚴承逸。
盯著?嚴承逸?
她恍惚間回過神,這才發覺,嚴承逸一手握著她的手腕,一手虛抱著自己的腰,外人看來定是嚴承逸將她摟在懷裡。
青喬素來對男女大防看得很淡,也不在意,不過眼見著滿臉寒霜地司空肅陽朝這邊走來,她始知不對勁,趕緊掙脫了嚴承逸,沒想到嚴承逸倒是速度極快,早就在青喬掙脫之前就放了手,還一臉壞笑地捋了捋青喬散落的發。
青喬覺得甚是不妙,然而又不知道不妙在何處。只見司空肅陽自她手中接過劍,嘴角冷冷地勾起一抹笑,對嚴承逸道:“既是練習劍術,恰好我也喜好劍術,不知我可有幸與嚴兄切磋一番?”
嚴承逸不置可否,只眉眼微挑,拿起了自己佩在腰間的劍,嚴陣以待。
少頃,兩劍相擊的乒乓聲就響了起來。
青喬撫額,這兩人根本就不是切磋,哪有切磋是劍拔弩張的,罷了,男子好鬥,她一個小小的女子也弄不懂他們的心思,還是由他們罷。
這日青喬去藥園走了一圈,她原先在府中種的藥草已經長出來了,青青綠綠的芽,迎風擺動,著實討喜,她想著待到明年便能來這兒採藥了,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吩咐綠落往後要好生照料藥園,她便回了房。
這幾日她看了些醫書,又將一些有用的藥方記下來,想著或許可以再給司空肅陽把把脈,然後把藥煎給他喝,不管這是不是一種籌碼,至少,現在他還是她的夫,她有必要治癒好他的身子。
正認真地咀嚼各種藥方的利弊,忽然前方的光亮似是被什麼遮擋了。青喬挪了挪位置,誰想那陰影照樣跟著她,她不耐地擡起頭,看見來人的時候,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怎這般看著我?太子妃莫不是不歡迎我?”一身紅裝的慕霏自顧自地找了張椅子,正好坐在青喬身側。
若問青喬最不想見到何人,答案當之無愧是慕霏。先不說她這個太子側妃的身份,單從她們初次見面時就因不合大打出手,後在丹麓山聽到她問司空肅陽的話,再到前段時間的匆匆回京,司空肅陽棄她卻未棄慕霏,這些都足以使青喬對慕霏的好感全無。
大抵最重要是司空肅陽棄她,這是她心上永遠的刺,觸之不得。
青喬收拾了心緒,也不再做那些虛僞的客套,直奔主題,問道:“自是不歡迎,不知側妃來此做什麼?”
慕霏掩著嘴笑,道:“倒是直接,雖然不順耳,但這直話直說的性子,我卻是非常喜歡的。”
青喬皺眉,“喜歡二字青喬可擔當不起!”
“自然擔當不起。”慕霏摸了摸腰側的鞭子,道:“我原以爲你和我一般,是個要強的女子,誰想我還是看錯了。”
“我以爲你會與太子爭吵,沒想到你倒是忍得住。丹麓山後山那一晚,我不相信你沒聽見我和太子的對話。你啊!不過就是西濟與東陌聯姻的一粒棋子,是誰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從未將你放在心上。”
“你!”青喬睜大了眼,驚道:“那一日你見到了我?”
慕霏嗤笑:“那是自然,若不是看到你,我又何至於去問上一句。不過這樣也好,你不是親耳聽見了,你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太子最終也沒有爲你放下殺念,不是麼?”
青喬不可置信,雖然這只是慕霏的一個局,但她真的做到了,讓她心有慼慼然,對司空肅陽傷了心。及至最後的致命一擊,他真的棄了她,她命懸一線,若不是嚴承逸的到來,她只怕早就死了,這樣倒是遂了慕霏的意了。
“我沒料到的是,你竟然能逃過刺客的襲擊。”慕霏眼神冰冷,說道:“只能說那些刺客太不堪一擊了……”
“那刺客是你派去的?”青喬一臉驚疑。
“我倒是想,”慕霏語帶嘲諷,“若是我找的刺客,定不會讓你活著回來,再說若是我,太子又怎會遇襲,你問得真是可笑。”
“你現在終於知道了罷,你對太子來說,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人。即便太子現在對你好,也是看在東陌的面子,而非你!不管是現在,還是今後,你都不如我,你是太子妃又如何,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你……出去!”青喬捏緊了手中的醫書,站起來,指著門口道:“你,給我出去!”
慕霏緩緩起身,眼神凌厲,半晌方道:“出去?往後只怕是你出去還說不定。”慕霏轉身滿含嘲諷地一瞥,施施然離開,遠遠地還傳來嗤笑的聲音。“真是,不堪一擊……”
青喬只覺得渾身顫抖得厲害,半天也抑制不住,微閉著眼睛,扶著桌子大口的喘氣。
“如何?我這宅子可好?”嚴承逸領著青喬在自己的新宅裡面閒逛。
“甚好。”青喬心不在焉。
嚴承逸不解她爲何悶悶不樂,只當是近日練劍太累的緣故,攜著她坐在亭子裡面,指著前方的花圃道:“雖然已是秋日,許多花都謝了,然我這園子裡種了許多秋海棠,近日開得極好,你瞧瞧,如何?”
青喬微揚眼瞼,復又垂著頭,道:“甚好。”
嚴承逸愈發地覺得青喬不對勁,輕聲對她道:“發生了何事?怎麼從太子府一直到我這兒都悶悶不樂的?”
“無事。”青喬長吁了一口氣,道:“天氣太悶了,人也有些倦倦的。”
嚴承逸擡頭望了望天,秋日涼爽,風吹起來異常的舒適,如何來的天悶?想來是她有心事,既然她不想說,他也不好反覆打聽。
“你說,我的身份只是代表東陌麼?若我不是東陌和親的郡主,是不是我什麼都不算?”過了好一會,青喬才開口。
嚴承逸訝然,總算知道了她爲何會情緒這般低迷,低頭看她,對她說:“爲何這般說?是有人這般說你麼?”
“不是。”青喬矢口否認,“只是好奇問問。”
嚴承逸走到她面前,微蹲著,眼睛直視青喬,道:“在我心裡,你不是什麼東陌郡主,雖然你取代了你阿姊的身份,但對我來說,你還是我在江湖上初識的顧青喬。”
“我願與你爲友,也只是因爲你是顧青喬,而不是什麼顧將軍之女,什麼東陌郡主。”
青喬眼睛亮晶晶的,似含了一輪明月。
嚴承逸撫著她的鬢髮,柔聲道:“你知我爲何會再次來到西濟麼?”
見她搖頭,嚴承逸方笑道:“我回到東陌之後,發現心裡總是出現一個人。初識那人,那人是一身男裝,傻乎乎的,明明就是一張女兒家的臉,即使裝扮得再像男子,也是能一眼就瞧出那人是個姑娘。”“
那個人總喜歡穿綠色的羅裙,笑起來一臉狡黠,戲耍別人的時候一本正經,叫人不察。開始還不知是爲什麼總想著她,原以爲是朋友間單純的想念,後來才從戲曲中知曉,那是相思。”
青喬目瞪口呆,不能相信他說的話。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嚴承逸覺得好笑,捏了捏她的臉,一雙星眸熠熠生輝,“如今,我告訴你,我歡喜你,你可歡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