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很快就過去了,顧將軍去宮中求了東陌帝,奈何聖諭以下,不能更改,遂無功而返。
將軍府一片愁雲慘淡,卿喬呆坐在梳妝檯前,鏡中女子一襲火紅紗裙,眉目清雋,襯得皮膚白皙至極。她僅僅淡掃蛾眉,輕點胭脂,朱脣微抿,自有一種風流韻致,若是單論長相,確實出挑。
然而她眉間盡是揮不去的愁苦,完全沒有新嫁娘般地喜悅,倒叫人看著難過。
“阿姊!”青喬邁進房間,自桌上倒了杯水遞給她,說道:“阿姊喝水罷!”
卿喬此時什麼都喝不下,可看到妹妹擔心的模樣,只得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握住青喬地手,囑咐道:“阿喬,以後要好好照顧爹孃,爹孃年事已高,再也受不得打擊,我這一去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回來,你就代盡孝罷!”
青喬微微蹲下,雙眼亮晶晶的,淡淡說道:“阿姊,爹孃是我們二人的,你不能只交給我,你也要照顧爹孃,要不我可不依。”
卿喬澀澀一笑,以爲是青喬的無理取鬧,說道:“阿喬又說胡話了,阿姊不在爹孃身邊,即使想盡孝也難。”
“阿姊,”青喬蹭了蹭阿姊的手,眼瞼微垂,“阿喬未說胡話,你要好好照顧爹孃,你不能去和親,你有你的孫大哥,你要和孫大哥白頭偕老,共同侍奉爹孃。若是可以,勸勸爹,叫他辭官,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居住。”
卿喬越聽越不對勁,猛地站起來,誰知身子軟軟地靠在了妹妹身上,她無力地喚道:“阿喬,你對我做了什麼?”
青喬輕輕地將她扶到牀上,笑著說道:“阿姊,衆人皆知顧家只有一女,定不會懷疑我不是你,以後你也要深居淺出,我在你荷包裡面放了些藥,都是從師父那裡偷偷拿來的,用法我也寫明瞭,你以後出門可以塗點在臉上,面貌就會改變,別人定是認不出你來。”
見躺在牀上的卿喬眼睛一點點垂下來,她蹭了蹭阿姊的臉頰,輕聲道:“阿姊,睡一覺罷,一覺醒來,世界就會不同的。阿姊可以爲阿喬學那些枯燥的琴棋書畫,阿喬也可以爲阿姊放棄自由。”
鳳冠霞帔加身,繡金大紅羅裙著身,銀絲牡丹寬帶繫腰。髮髻全挽,輕描眉眼,精點妝容。環佩叮噹,耳飾微擺,步曳輕搖。
蓋頭一遮,所有表情皆不見,青喬停在轎前,透過蓋頭,仔細地看著站在身前的爹孃,柔柔喚道:“爹孃,女兒不孝,不能在爹孃身側服侍,如今還遠嫁西濟,所有種種都是女兒的錯,希望爹孃原諒女兒。”
說完,當衆跪下,在爹孃身前扣了三個響頭。一步一回頭地上了轎子。
爹,娘,女兒不孝,以後就讓阿姊照顧你們了,原諒阿喬的自作主張。
爹,娘,不用擔心阿喬的身子。阿喬的身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這麼多年的精心調理,阿喬如今能蹦能跳,比阿姊強多了,你們不相信阿喬,也要相信師父,若是阿喬身子不好,師父怎會讓阿喬下山歸家呢?
阿姊柔柔弱弱的,一點武藝也不通,定是比不上阿喬的。阿喬從師父那裡學了不少技藝,只是還未來得及告訴你們,阿喬還懂點武藝,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在西濟人生地不熟,阿喬也不會被別人欺負。
若是阿姊去的話,定會被別人欺負的。何況,阿姊有了孫大哥,二人更是在商量婚期,怎能讓這和親毀了阿姊的一生。你們定是不忍阿姊爲情所累,這世上阿喬還未懂情,但也知,情之一字,最難割捨。你們又怎會想讓阿姊以淚洗面。
爹,娘,阿姊,阿喬不在你們身邊,定要好好照顧自己。阿喬在西濟也會日日爲爹孃祈禱,祈禱爹孃身體康健,阿姊和孫大哥白頭偕老。
不孝女阿喬留。
青喬端坐在轎中,馬車顛簸,她還要端坐,的確難熬。可是京都之人皆知顧家小姐是大家閨秀,看樣子自己要裝賢淑裝一路了。
偷偷撥開馬車的簾子,送親的隊伍極長,最前頭騎馬的人應是西濟的使臣,這幾日在家她就打探到,雖說是西濟太子殿下求娶,可是畢竟西濟國務繁忙,太子殿下派了一位官階較高的使臣來提親的。
爹孃擔心阿姊嫁到西濟還有一個原因。
東陌與西濟十年前曾經交過戰,那時西濟慘敗,東陌與西濟訂立條約,東陌還提出要將西濟帝最寵愛的幼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送到東陌做質子,西濟帝本不願答應,奈何東陌帝態度強硬,西濟帝迫於無奈才答應。
兩年前太子殿下的母妃病入膏肓,西濟帝派遣使臣,準備了衆多金銀財寶,懇請東陌交還皇子。東陌帝見西濟這些年並無異動,遂將質子遣送回西濟。
然而終是回天乏術,太子殿下的母妃薨逝,西濟帝因寵妃身亡,心中感懷,生了一場重病,如今還臥牀不起。西濟帝對幼兒心生愧疚,遂封爲太子。
聽聞此次求親之舉也是西濟帝的意思,只是爲了幼子能在自己百年之後坐穩江山。
而太子殿下也非等閒之輩,自西濟帝臥牀之後,處理國家政務,乾淨利落,應是將那些反對的聲音給壓了下去。
聽聞太子殿下還有兩位兄長,朝堂之中盡是兄長的勢力,他竟能在此夾縫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不可不讓人欽佩。
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已經有一位側妃,原就是異國他鄉,若是被人欺負,連訴苦的對象也找不到。
……
青喬嘆了一口氣,突然眼角似乎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怎會是他?
他究竟是何人?怎會混到送親的隊伍中來,而且似乎官位不低,否則也不會騎馬。本以爲無人認識自己,這下好了,要是被他發現,戳穿自己不是顧卿喬,這可怎麼辦?
見那人正要轉過臉來,她馬上發下了車簾。拍拍胸口,好險。
躲著不是個辦法,要是被他發現,告訴西濟帝,又或者是東陌帝,皆是欺君的死罪。與他相處幾日,他應不是那般愛嚼舌根的人,若是和他好生商量,說不定他能幫助自己。
不管了,賭一賭,找個時間和他談談。
嚴承逸懶洋洋地坐在馬上,他本不是個愛做官的人,這次父親求了個閒職,硬逼著自己進入送親隊伍,只說讓自己去西濟見識一番,打探打探西濟的形式,他嘴裡應好,心中倒是牴觸得厲害,然畢竟是老人家,不好駁了他的面子,只好同意。
也罷,左右是無事,也順順那個老頭的意思,別讓他老罵自己不孝。
他掃了掃馬車,顧家千金,京都第一才女,也不知是何等的樣貌。那小丫頭說的半真半假,他纔不信。
不過若是說那天和她二人見著的白衣女子是顧小姐,也不枉了這才名。那白衣女子樣貌不差,脾性瞧著也甚是溫和,才學什麼的,既然是衆人認同的,也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要離開京都一段時間了,也不知道那個丫頭在京都會做些什麼?估摸著是到處整人找樂子。嚴承逸微皺眉頭,怎麼又想起那個丫頭來了。
搖搖腦袋,她說她姓顧,這京都姓顧的人家倒是挺多,不過有頭有臉的大概就是將軍府那家了。可後來她又矢口否認自己姓顧,弄得自己好生糊塗。不管了,從西濟回來也能找著她,到時候再去問清楚。
想到她氣悶的模樣,他倒是笑起來了。那丫頭就生氣時纔好看,本就不是什麼溫婉的淑女,學來學去也不像,倒是原本她那副靈動的模樣是任何溫婉的女子也比不上的。
東陌與西濟相隔甚遠,青喬本就不是好靜的人,呆在馬車中早就厭煩了,然而又要躲著嚴承逸,更是難熬得不得了。
一日,隊伍停下來休息,青喬見嚴承逸一個人靠在樹下,心想這也許是個好機會。掀開車簾,見衆人都是各自休息,於是偷偷跑出馬車,挪到嚴承逸的身邊。輕聲喊道:“喂!”
嚴承逸眉頭一挑,眼前突然冒出個身穿紅裝,還蓋著紅蓋頭的人,是個人都會覺得奇怪。不過這身打扮也只有和親的郡主了,他再是不羈,也懂得規矩。躬身道:“末將見過郡主!”
青喬雖然被紅蓋頭蒙了臉,也知他此時肯定是懶懶的,一個一向不遵守規矩的人,怎麼可能會一下子變得收禮,莫說自己不信,別人也定是不信的。她偷偷地掀開蓋頭的一角,正對上嚴承逸探究的眼神。
嚴承逸被這乍然看到的面容驚著了,大喝一聲:“你是……”,青喬趕緊掩了他的脣,一手抵在自己脣邊,輕聲“噓”道,示意他安靜下來,又看看四周,見無人注意這邊,才放下了掩住他脣的手。
嚴承逸此時已經明瞭,見她的手放下來了,忙問:“你怎麼會在此?”
青喬小聲答道:“我是皇上冊封的安順郡主,要和親西濟,自然在此。”
“你是顧家千金?京都第一才女?”嚴承逸一臉狐疑。
青喬想點頭,可又著實不想撒謊,只得轉移話題:“反正是我和親西濟,我見你在送親隊伍,想著此去路途漫長,有個人說話也是好的,遂找你說說話,以後兩人也可有個伴,我有事也可以找你……”
嚴承逸是何等精明人,平日雖然萬事不放在心上,可在江湖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腦子一轉就知道了,又聯想到她話語中的躲閃,以及在京都見到的那個面貌和麪前之人一模一樣的人,腦中頓時閃現了一個念頭。
“你冒名頂替!”話語不經思考,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