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肅陽吩咐了信得過的臣子去調查東陌與西濟邊境之事, 又吩咐暗衛去調查刺客之事,剛撐著額,閉上眼睛, 準備休息片刻, 便聽見有腳步聲朝這邊走來。
司空肅陽微微勾了勾脣, 笑道:“你來了。”
那人似是嚇了一跳, 沒有立馬上前, 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過來。”司空肅陽輕聲道,感覺到那人在身側,他方握住那人的手, 笑道:“今個怎麼知道怕人了,卿喬……”
那人明顯的一僵, 半晌也沒開口, 也沒動作。司空肅陽覺得奇怪, 緩緩睜開雙眼,終於看清楚了來人。
那人一襲火紅的裙衫, 長髮高挽,眉眼英氣,然那雙眸子中帶著某種厭惡情緒。
司空肅陽斂了笑容,鬆開了手,問道:“你怎麼來了?”
慕霏負氣的哼道:“殿下這話說得可不在理, 莫非是她可以來, 我便不可以了麼?”
司空肅陽皺了下眉頭, 揉了揉微酸的鼻樑, 道:“罷了。你來所爲何事?”
慕霏此時倒是不復以前的灑脫, 有點固執地揪著話題,道:“你便這般喜歡顧卿喬麼?連進門的人都不看, 就直接喚了她的名字?”
司空肅陽站起來,越過她身側,嘆道:“別鬧,慕霏,你一般無事不會找我的,直說罷!”
慕霏嗤笑,搖搖頭,別鬧,以前他只說過自己做事果決,如今倒好,別鬧,真是可笑。
“若是我說,你的太子妃顧卿喬實際上並不是真的顧卿喬,你該如何呢?”
若是我說,你的太子妃顧卿喬實際上並不是真的顧卿喬,你該如何呢?
司空肅陽心猛地一動,若是卿喬並非卿喬,那他會如何?
顧卿喬是名滿京華的東陌第一才女,是和親西濟的郡主,是他共守一生的妻,若顧卿喬不是顧卿喬,難道一切還會如此麼?
笑話,若是卿喬不是卿喬,那他們又怎麼相遇,她又怎會成爲他的妻,那他們中間糾纏的種種又從何而來?
司空肅陽不動聲色地將眼神轉向慕霏,“你這話倒是極有意思,我的太子妃自然是東陌顧將軍之女——顧卿喬了,何來真的假的之說?”
“噢,”尾音拖得極長,慕霏眼角上挑,靠近他的耳邊,“我既然這般說,自然有這般說的道理,你……想知道麼?”
司空肅陽往旁邊稍稍地移開了一步,就離開了她的範圍,淡淡道:“你走罷,我不想知道你口中不切實際的想法,我的太子妃不論是不是顧卿喬,她都是我的太子妃。”
慕霏聽罷,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司空肅陽,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便是你這般的模樣,只要是你喜歡的人,你便傾盡所有的給予她想要的,甚至不管其他的人如何想。”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又愛極了你這般模樣。淡淡地看著衆人,心中自有自己的取捨。
若是當年未貪玩,未無意間窺見當初的三皇子的容顏,如今該有多好。心中無念自然無情,心中無情自然可以對他們的一切熟視無睹,如此,該有多好。
她還是父親引以爲傲的女兒,不爲情感所擾,那該多好。
慕霏將手中的東西一擲,直接扔到了書桌上,緩緩轉過身,仰著頭閉目而嘆:“尊貴的太子殿下,現在東陌與西濟陷入僵局,你需想法子解決纔是。不是麼?你知道麼?”她的聲音淡得聽不見,“你首先是一國太子,未來的西濟儲君,然後纔是顧卿喬之夫!”
“這份東西,你看亦可,不看亦可,緣看你取捨。”
“我,不過是,給你一個取捨的機會罷了。”
她離開的背影帶著蕭索的落寞,他黯然地垂下了眸。
慕霏,他欠她太多。她嫁給他時,容顏明麗,毫不知愁,而他只做不知,一直把她當做拉攏慕將軍的棋子。
她要的他都明白,可是情之一字,從來就由不得人,不是你想給就能給的。
他將那份情給了別人,給了那個喜著碧綠裙衫的女子,於是再也分不出其他的心思給別人。
青喬歪著脖子靠在鞦韆架上,久久地不動。
東陌與西濟之事,西濟舉國皆知,她自然也聽聞了。
嚴承逸只怕就是因爲這個回國,她曾經開玩笑似的問他是哪家的貴族子弟,怎麼當初竟然能進入送親隊伍,而且似乎身份不低。
他只是笑著說,他姓嚴。
她沉默了許久都未曾琢磨出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後來還是被他敲了腦袋,說了句傻瓜,東陌京都有一家姓嚴的,官員百姓都知道的。那時候才驚覺,東陌的丞相大人可不就是姓嚴麼?她曾經偶然聽父親聽過,嚴丞相心思深沉,否則也不會早早就坐上丞相之位了。
原來他家世如此顯赫,莫怪聽聞此事連招呼也是匆匆地打過就回東陌去了。
畢竟東陌是他和她的母國啊,如何不牽掛。
肩上有重量放下,青喬側仰著頭去看,光影斑斑駁駁地射入眼底,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反射性地瞇起了眼,對著那雙狹長的鳳眸笑道:“御醫走了麼?”
司空肅陽沿著鞦韆架走到她的身前,點點頭。
青喬見他沒了言語,心裡也有些不自在,又想到東陌西濟此時現在陷入僵局,那麼夾在兩國之間的她恐怕會成爲衆矢之的罷。遂喃喃道:“我讓你很爲難罷?”
“嗯?”司空肅陽未聽明白,但見她垂著頭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纔算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麼。“嗯,是挺爲難的。”
青喬眼眸明顯的一暗。
司空肅陽眼神柔和,撫上她的臉頰,無奈道:“每日裡你既要去找御醫商討藥方,又要照顧你自個的藥草園子,以前還要找想嚴承逸學劍,現在雖然嚴承逸不在了,但你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已經這般忙了,還有閒工夫想些有的沒的,是不是讓我很爲難呢?”
青喬狠狠地瞪他,咬著脣嘟囔:“不準嚇我!”
司空肅陽鳳眸微彎,擁著她,輕聲笑道:“好,好,不嚇了。那你以後也莫想些無關緊要的事了。”
青喬錘了錘他的肩,不滿道:“這是無關緊要的事麼?明明是國家大事。”
“是,是,既然是國家大事,那便不是你這等小女子插手的。你還想這些做什麼呢?”司空肅陽稍稍鬆開她,抵著她的額頭道:“你只要記得,你是我的妻,是西濟的太子妃,餘下的什麼也不要想。”
“嗯。”青喬點了點頭,可兩人的額頭是靠在一塊的,她方一點頭,差點撞上了他的鼻子。引得兩人又是一陣歡笑。
“聽御醫說,你醫學造詣似乎頗高,每次與御醫討論要如何改進我喝的藥,你都想法奇特,加些平時看似微小實則效用甚高的藥草,雖然御醫十分擔心,但藥效卻是十分顯著。御醫也說我的身子越發的好了。可不就是你的功勞麼?”
“唔……不能說醫學造詣什麼的,我只是愛看些閒書。搗鼓搗鼓就出來了。”青喬低喃。
司空肅陽忍不住笑了出來,點點她的額頭,“旁人都是學醫數年方敢爲我下方子,而且還需小心再小心。你倒好,半路出家,還有個皇家的太子給你試藥,你真是膽大妄爲。”
“纔不是。”青喬撅了撅嘴,想說又不敢說。難道她說,她是怪醫莫羨的親傳弟子,雖然醫術不及師父的十分,但七八分還是有的。若不是因爲弄不清楚他中的是何毒,只怕毒早解了,也不用像那些御醫一般,琢磨之後再琢磨纔敢給他喝。
雖然藥效不錯,可也是一些治標不治本的藥,毒未解,那些藥便什麼都不是。藏在身體裡面的毒,總有一天還是會爆發的,到時候,只怕是她想治也爲時已晚。
如果,能把師父叫來就好了,師父定能解他的毒。
司空肅陽見她低著頭不語,也不再打趣,只閒閒地插了句話,“你喜綠衫?”
“唔……嗯?”青喬不解他爲何繞了個話題。
“我見你日日穿著綠裙,定是十分喜愛的?”
“是,從小我便愛著綠裙,這樣看著也有朝氣些。”
“我還記得你的荷包上繡著的花似是瓊花,不過卻有些奇怪。”
“奇怪中間爲何有一抹綠色罷?瓊花生來便純潔無暇,因我愛綠色了,孃親才繡了一縷,如此也算特別。”青喬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當然不能說由於少時,她與阿姊長的太像,母親纔在荷包上繡了點顏色以示區別了。
“如此,確實有趣。”司空肅陽點點頭,又看了看天色,說道:“已經晌午了,去用午膳罷。”
青喬欣然同行。
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中旬,正逢東陌西濟由僵持轉爲明戰之時。一封摺子上告西濟帝,西濟帝憤然棄筆,急招太子至勤政殿,與之爭吵至子夜,宮人皆聞,卻不知是何事。一時之間,文武百官皆是惶然。
摺子上只有幾個字。
西濟太子妃,東陌的安順郡主不是顧氏卿喬。
餘下的便是一份厚厚的信,記載了真正的顧氏卿喬之言行。
顧氏卿喬,生於東陌宣和七年,現年十六。幼時喜白衫,十二一曲《梅花落》引得樂坊大師讚歎不已,又因其白衣飄飄,恍如仙人,遂有小雪中仙之稱。其後三年沉寂,衆人嘆惋。
十五於東陌宮廷羣芳宴上以一詩擊敗金科狀元,衆人讚賞之,遂得東陌第一才女之名。
後衆人得知,其沉寂之三年未有詩曲所出,實乃謬傳。因其不喜盛名,故其彈奏之曲,其作之詩,皆不以其本人之名諱所載。
後,更有喜其才華之人,經多番瞭解,知其丹青甚好,然甚少出現在衆人眼前,故一直不知。
由此觀之,其琴棋書畫皆爲上品,以京都第一才女之名,稱之無愧。
顧氏卿喬,貌美性柔,因其生於瓊花盛開之際,遂常佩一瓊花香囊,瓊花栩栩如生,純白無暇,一時之間京都之人甚愛此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