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二十七年九月十二日晨, 丹麓山巒,司空肅陽負手注視逐漸升起的朝陽,緩緩舒氣。
“就在這幾日?”司空肅陽未曾轉(zhuǎn)身, 問道。
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稟太子殿下, 近日京城禁衛(wèi)軍調(diào)動異常頻繁, 然這幾日京中平靜得很, 屬下猜測應(yīng)是這幾日了,且陛下也曾如此吩咐過屬下,故而屬下連夜趕至丹麓山, 不知太子殿下如何處理?”
山頂上朝陽升起時,山風(fēng)頗大, 吹得司空肅陽的衣袖獵獵作響, 他仰首望向雲(yún)霧飄渺的丹麓山, 思緒不斷。
雖然京城這段時日異常平靜,然丹麓山可不平靜, 纔來丹麓山的第三日就遭到此刻襲擊,他原不當回事,只當是二皇子像刺探虛實,如今,卻覺得是巨大的麻煩。
自來丹麓山第三日起, 幾乎隔一日就會有刺客行刺他, 而且出手越發(fā)的狠辣, 大有以命相搏的趨勢, 令他不得不重視。
雖每次都打退了刺客, 可丹麓山畢竟不是太子府,跟隨的從人畢竟不多, 何況經(jīng)由幾次的襲擊,從人的傷亡也頗重。若再這樣下去,自己也不一定能抵抗得住,看來,只能回京了。
“吩咐下去,收拾馬車,今日回京!”司空肅陽沉聲吩咐。
“是,屬下遵命。”一轉(zhuǎn)眼,身後的僕人便消失了。
青喬才睡醒走近大堂,便看見下人們行色匆匆,各自在收拾行李,她不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回太子妃,太子吩咐,今個回京,叫下人們收拾好行李,即刻出發(fā)。”婢女乖巧的回答,然手中的動作並未停下。
青喬擺擺手,讓她離開了。獨自回到房中,見綠落也在快速的收拾,倒是比其他人速度都快,不過小半晌功夫就將收拾好了東西。
待看見青喬後,笑道:“太子妃,奴婢已經(jīng)將行李都放在馬車上了,方纔還聽見太子吩咐,說要女眷快些上馬車,側(cè)妃娘娘似是已經(jīng)上了馬車,太子妃,您也快些去罷!”
青喬心想,來丹麓山的時候倒是閒適極了,如今,這般著急,是京中有變麼?又聯(lián)想起那日夜裡,聽到太子和下人的對話,而且這幾日,丹麓山的別院也並不安生,定是二皇子有叛亂之心,太子匆匆而去,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遂快步出了房門。
司空肅陽皺著眉看著別院大門,待看見那抹碧色的身影出來時,方鬆了一口氣。
他上前幾步,伸出手來,握住那雙纖細的手後,他道:“上車罷!”
青喬點點頭,提步上了馬車,良久不見司空肅陽上車,遂掀開車簾,正好看見司空肅陽表情凝重地望著車簾,眼神中似有掙扎之色,待觸到她的目光時忙轉(zhuǎn)過頭去,負著手,表情終是恢復(fù)了正常。
青喬不知他爲何這般表情,只當是他在憂心京中形式,問道:“太子不上車麼?”
司空肅陽擡眸看她,見她目露關(guān)切,心中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緩緩凝視著她的眼眸,回道:“青喬……你先行一步,我還有些事未辦完,待辦好一切,我再追上你。”
青喬不疑有他,只當他確有事情未辦好,乖順地應(yīng)道:“好!”,又見後方的馬車也已經(jīng)裝好,正是慕霏坐得那輛,遂問:“……慕霏也和我提前走?”
司空肅陽抿了抿脣,道:“是,她和你一起。”
青喬擡眸笑了笑,“莫這幅表情,我定不與她爭吵,況且我和她分坐兩輛馬車,也吵不起來,你便放心好了。”還向他做了一個安心的手勢。
司空肅陽垂眸,過了一會方道:“是,我知道你一向善解人意。如此,一路順風(fēng)。”
青喬點頭,合上車簾,對車伕吩咐道:“走罷!”
司空肅陽凝視著絕塵而去的馬車,默然不語,忽然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臂,他回頭看向那道紅色的身影,眼眸頓深,撥開那人的手,高聲對下人吩咐,“走另一條路。”
青喬微微側(cè)臥在馬車裡,少了司空肅陽,整個馬車都顯得寬闊極了,她甚至可以仰躺在裡面,不過她畢竟是太子妃,若叫下人看見了,定會失了禮數(shù),遂只側(cè)躺著,然馬車搖搖緩緩,倒叫人有了睡意。
她的上眼皮禁不住往下掉,模糊中竟然入了夢。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猛地一顛簸,青喬的腦袋砸到了馬車內(nèi)壁,她痛呼了一聲,坐起了身,正待罵一罵駕車之人。
忽見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那人一臉鮮血,呼吸沉重,囑咐道:“太子妃千萬不要出馬車,屬下定會護太子妃周全。”說罷,那人就離開了,頓時廝殺聲響了起來。
青喬一愣,登時明白過來了,是刺客。
她小心地掀開車簾一角,見馬車已經(jīng)被一羣黑衣人包圍,雖然僕人們拼死奮戰(zhàn),可戰(zhàn)局的強弱一下子便能看出來。黑衣人下手狠戾,刀刀致命,眼見太子府的守衛(wèi)越來越少。
這時,一個黑衣人也飛身而下,直往青喬這邊來。
她再也不能坐以待斃,忽的從馬車中飛身而下,隨手拿起了地上的長劍,加入了戰(zhàn)局。
那黑衣人眼神一凜,又往馬車裡面看了看,待只發(fā)現(xiàn)她一人時,眼中猙獰,怒喝:“太子不在,既如此,統(tǒng)統(tǒng)格殺不論!”
太子府的僕人見青喬出了馬車,大喝一聲:“保護太子妃!”
雖然黑衣人未找到太子,但明顯的發(fā)現(xiàn)了青喬的價值,紛紛地將刀舉向她。
青喬皺眉,以劍相抵,刀劍發(fā)出強烈的聲響,震得青喬的手一麻,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執(zhí)劍向前刺,然而終究實力懸殊,對方人數(shù)多,她的刀劍功夫也不到家,根本就打不過。
眼見一把刀劈了下來,她瞪大了眼睛,隔手一擋,總算險險地躲過去了,太子府的守衛(wèi)見青喬有險,紛紛上來助陣,總算讓青喬松了一口氣。
青喬覺得不對,這麼久的激戰(zhàn),爲何慕霏還未從馬車上下來,莫非已經(jīng)遭了不測。想及此,她也不顧與慕霏的不和,忙飛身到慕霏坐的馬車,掀開車簾,大喊一聲:“慕霏!”
然車內(nèi)的場景讓她驚訝不已,馬車當中只有簡單的行李,毫無一人。
青喬委實想不明白,腦中最後出現(xiàn)的場景就是司空肅陽抿脣的回答:“是,她和你一起。”
慕霏和她在一起?爲何現(xiàn)在她的馬車空空如也,而自己願意一笑泯恩仇,不顧自身安危,來救她,可眼前的場景,叫她如何能相信。
“青喬……你先行一步,我還有些事未辦完,待辦好一切,我再追上你。”
追上她,究竟是追上她,還是放棄她。
她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太子重視,但看在她名義上還是東陌和親郡主的份上,至少他不會輕待她。可是如今爲何要棄了她?
若是他能如實告訴她,要她爲誘餌,興許自己還能忍痛接受。最怕的不是被別人丟棄,而是被人毫無所告的丟棄,讓她連準備都來不及。
頓時悲從中來,眼中也有了淚意,心神微鬆,她也忘了防範。
耳旁響起了守衛(wèi)的喊聲:“太子妃,小心!”
她斂了斂心神,回頭一看,黑衣人手執(zhí)大刀,劈手砍下。
她已經(jīng)躲不開了,再也躲不開了。
另一條道路上,前行的馬車上,司空肅陽一直擰著眉,不發(fā)一言。
身著紅衫的慕霏亦沉默不語,少頃,方開口:“太子莫要憂心,今日刺客也不一定會行刺,我們不過是以防萬一,太子妃或許此時已經(jīng)到了京城……”
“住嘴!”司空肅陽沉下了臉,不去看慕霏,只分神地望向車外。
慕霏不甘,咬了咬脣,說道:“這法子雖說是我提議的,但若太子不願讓太子妃做這個誘餌,也可以攜著太子妃一起,如今這般模樣,是在惱我麼?”
司空肅陽揉了揉額角,說道:“不必再說了,我並未惱你。”他只是在惱自己,怎會在慕霏提議的時候鬼迷心竅的同意了呢?或許他當時可以找個婢女裝扮成青喬的模樣,上那輛馬車,那樣現(xiàn)在的他就不會這麼擔(dān)心她了。
“你還說未惱我,那怎不看我?”慕霏握住他的手,有些委屈道:“若是太子叫我去充當誘餌,我定不會拒絕,但我並非太子妃。且當日太子是和太子妃共乘一輛馬車的,這幾日太子也是和太子妃同進同出,感情好得不得了,這是明眼人能看見的。”
“旁人看見那輛馬車上有太子妃,定會相信太子也在馬車上。”慕霏停頓了一下,又道:“若這幾日太子和霏兒共枕一席,霏兒定不會推脫,自願先走。”
司空肅陽微閉了一下眼睛,嘆氣道:“罷了罷了,我知曉你的心意,莫要說了,我有些倦了,想休息一下。”
慕霏看他確實一臉倦容,這些日子她看在眼裡,雖說他日日與太子妃同行,但他憂心京中事務(wù),又擔(dān)心刺客的來襲,卻是倦了。遂迫不得已地閉上了嘴,靠著車壁,兀自出神。
忽的,馬車陡然一停,車伕傳來驚呼聲。
慕霏心中本就心含怒意,如今馬車突然停了,差點傷了她。她氣急,掀開車簾,望向車外,眼眸一縮,登時也驚呼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