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 西濟帝久病的身子再也扛不住整個西濟了,終於虛弱的躺在了牀上,特令太子監國。
而司空肅陽經過幾日的勸說, 總算勸服西濟帝不將青喬的身份公之於衆。
當時西濟帝只是虛弱的嘆息, 說道:“罷了, 朕也不知道還剩幾日, 這西濟最終會是你的, 你要如何便如何罷,只是陽兒,你要記住, 你最首要的身份還是太子,以後更會是一國之君, 家國遠遠比情愛重要, 你去罷!”
司空肅陽緊握著雙拳, 嘆息著離去。
他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然而女子從夫, 他既然是她一生的良人,那他便要護她一世。塵緣種種,家國種種,皆不及她喚他一聲,夫君。
推開囚禁青喬宮殿的大門, 陽光傾瀉而下。司空肅陽一眼就看見了躺在榻上的女子。
她閉著雙眼, 原本紅潤的小臉, 帶著微微的蒼白, 大概是囚禁了幾日, 並不如太子府過得好,她明顯的瘦了一些。她原本身子就弱, 只是往日裡看她嬉笑打鬧也就忘記了她原來身子並不好。如今他看著躺在榻上垂目而眠的她,心竟然一陣一陣的疼。
司空肅陽提著步子,緩緩地挪到她的身側,微微蹲下身子,手情不自禁地撫上了她的臉。她眉目如畫,她恬然安適,此時他看見她,卻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她向來淺眠,何況是臥在榻上,他的手剛放到她的臉頰時,她就醒了。只是那種氣息帶著以往日日相對的熟悉,她纔不忍擾了這番難得的重逢。
聽到他一聲嘆息,她才眷戀地睜開了雙眼。入眼的就是他玄色的繡著繁複花紋的長衫,她淺淡的笑著:“你來了。”就像是往日在府上一樣,她柔柔的微笑,輕聲的說話。
司空肅陽眸中的色彩漸漸柔和,回道:“是,我來了。”
青喬自榻上坐起來,不管如何,雖然是晚了幾日,他終究是來了。而且是在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顧卿喬之後,他還是來了,這或許比什麼都重要。
她靜靜地坐著,等待他的問話,可半天也未見他說什麼,只好率先開口:“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麼?”
司空肅陽撫著她的長髮,笑道:“我需要問什麼?”
“比如,我不是顧卿喬……”
“不要說了,”司空肅陽盯著她的眸子打斷她的話,嘆息,“在我心裡,你就是顧卿喬!”
青喬一恍,半晌方咀嚼出其中的深意,一直緊蹙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來。他話語中的承諾已經夠了,足夠她傾心相許,足夠她不管不顧地誠心以待。
她緩緩的,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回憶,“我不是東陌第一才女顧卿喬,但我卻真的叫顧青喬,青青碧草的青,喬喬禾麥的喬。我一直都未騙你,我說過我只是顧青喬。”
“真正的太子妃顧卿喬是我的同胞姐姐。我出生之時,母親以爲只有一胎,生罷阿姊之後,我尚在腹中,後因耽誤了生產時辰,差點夭折,故而身子弱,且有心疾,大夫斷言我活不了幾年。”
“爲免我受世俗所擾,父母未將我的出生告知外界。故而世人皆知顧將軍只有一女。”
“六歲那年,我心疾發作,差點夭折,幸虧師父出現,帶我至山中,十年方返。”
“回京城不過數月,忽聞皇上下旨……”
她的聲音緩慢而惆悵,帶著無奈的憂傷。
司空肅陽不自覺地緊了緊擁住她肩膀的手臂。她願意將一切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就證明她真的信他了,那些以往的誤會,拋棄,糾葛,都隨著她的聲音消失了。他們之間惟餘下信任相守。
“我,一直,都是信你的。”司空肅陽說的堅定。
青喬閉著眼睛,頭埋在他的胸前,淡淡的微笑:“我很開心,不管你最終會如何,是將我的身份公之於衆,亦或是將我囚禁一生,得你這句,我都不怨了。只是你要記住,我並非有意欺瞞。”
司空肅陽慢慢的將她的頭擡起來,目光如星輝般耀眼,“我記住了。青青碧草的青,喬喬禾麥的喬,名喚青喬的你,是我的妻。”
“我想問你一事?”司空肅陽凝視著她的眉眼。
青喬點頭,示意他說。
“西濟延和十五年,東陌宣和十一年,在東陌皇家狩獵場,宗親貴族駕馬狩獵,當時還是孩童的你可曾在其中?”
青喬皺著眉頭回想,少時身子弱,不能隨意外出,爲數不多的外出機會她還是記得的。
那年夏季異常無趣,她聽聞父親會陪同東陌皇帝外出狩獵,阿姊亦在其中,她央求了阿姊好半天,才徵得阿姊的同意。偷偷的穿著阿姊的衣裳,打扮成阿姊的模樣,混在其中,還差點在狩獵場迷了路。
青喬回憶起來之後,不知他爲何會問起這些,遂忐忑的點點頭。
“那你可還記得救過一個受傷的少年?”司空肅陽滿眼期待。
青喬腦中白光一閃,瞪大了眼睛,“莫非那人是你?”
司空肅陽終於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滿眸的喜悅抑制不住的流瀉了下來。自從得知青喬非真真正正的顧卿喬時,他就一直在想當年救他的小女童究竟是誰,是名副其實的顧卿喬,還是另有其人。
直到她說出她是顧卿喬的胞妹,他纔會這般好奇的問她。
當年的錯救,如今的錯嫁,大概都是上天註定。有些人,本來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偏偏老天爺喜歡錯牽良緣,纔會有了他們的羈絆,從此再也無法掙脫。
司空肅陽欣喜地捧著她的腦袋,湊到她的脣邊,淺淺的親吻,直將所有的眷戀傾訴其中。
司空肅陽和青喬廝磨了一會才離開,臨別的時候,青喬給了司空肅陽一封信,希望她轉交給嚴承逸,雖然知道此時東陌西濟處於嚴峻形勢,但她不能不救他,只希望嚴承逸能早日找來師父,幫他解毒。
雖然司空肅陽眼神有點奇怪,但並未問她信中寫了什麼。
青喬這些時日雖然是幽禁在宮中,但一直想著如何爲司空肅陽解毒,又寫了幾張方子,也託他給御醫看看,若是可能便可先喝著,以便他體內的毒不會突然發作。
司空肅陽知曉了,眼眸更是款款情深,看得青喬臉紅不止。
東陌與西濟開戰已然半月,東陌派出大將顧尚顧將軍,意在速戰速決。西濟自從十二年前與東陌戰敗之後,一直努力訓練軍事,如今的軍事實力也不弱,更是派出慕屈慕將軍與之對敵。
兩方皆是經驗豐富的老將,且十二年也曾對峙,更有種心心相惜之感。雙方軍隊實力也相當,戰爭雖有傷亡,但基本持平。
兩方不鹹不淡地打了幾戰,約莫是還未到展開大戰的時機,故而倒是未見什麼傷亡。
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從前方傳來戰況,兩方的對壘發生嚴重的改變,衆人亦是覺得不可思議。
信中說道:東陌顧尚顧將軍攜先鋒夜襲西濟大軍,欲燒其糧草,或可擒西濟主將慕屈將軍,方至西濟營地,漆黑一片,空無一人。顧將軍猛然覺出異常,欲攜兵離去,然剎那間西濟營地燈火通明,軍隊整齊。
原來西濟早有準備,顧將軍一衆立馬被包圍,顧將軍與衆人頑強抵抗,欲逃出營地,奈何西濟兵衆衆多,顧將軍一干人等終因寡不敵衆被擒。慕將軍憐其才,欲招安顧將軍。無奈顧將軍天生傲骨,不堪被擒,舉劍長嘯,拔劍自刎。
消息傳到西濟,滿殿譁然。
顧將軍身亡大大激勵了西濟的士氣,這算是一次難得勝利。
爲西濟歡喜的官員大有人在,同樣惜顧將軍之才的人同樣存在,皆爲顧將軍輕生之事嘆息不止。
司空肅陽拿著手中的書信,著實大吃了一驚。不是不爲西濟感到高興,但初初拿到書信的時候,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那便是不相信。
何人不知,東陌顧尚顧將軍征戰數場,從未戰敗,如今深入敵營,竟然輕易地被擒,更不堪忍受被俘,拔劍自刎。
自刎他能相信,顧將軍一身傲骨,招安之事絕不可能。可是被擒之事著實透著蹊蹺,讓司空肅陽無法相信。
司空肅陽將信讀給西濟帝聽,西濟帝聽罷難得地露出了一抹輕鬆的笑。近段日子以來,西濟帝的身子越發的虛弱了,昏迷的時間越發的多了,清醒的時候也會時不時地走神。
今次難得的清醒,司空肅陽纔將剛得到的捷報讀給他聽。西濟帝聽完之後只揮了揮手叫他離開,面色倒是紅潤不少。
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伺候西濟帝的宮人匆匆敲響了太子住的宮殿。一臉驚慌的對司空肅陽道:“皇上,皇上……”
司空肅陽立刻明白了,隨便拽了件外袍穿上。
西濟帝寢宮的宮人都一臉悲慼地站著,此時西濟帝躺在牀上,眼睛微闔著,呼吸幾不可聞。
司空肅陽幾步跨到西濟帝身旁,握住他的手,低呼:“父皇……”
西濟帝臉色祥和,緩緩睜開雙眼,聲音蒼老而虛弱:“陽兒,你來了。”
“是,父皇,兒臣來了。”司空肅陽的眸中也染上了墨色。
“父皇今日就將這江山交給你了,你定要做個好皇帝,爲西濟百姓謀福。”
“兒臣,謹遵父皇旨意。”司空肅陽控制著情緒,聲音卻止不住的顫抖。
“陽兒,太子妃之事,你願意如何便如何罷,只是若唯有將此事公之於衆才能解決兩國邊境戰事,你當斬斷私情。謹記!”看到司空肅陽艱難的點頭,西濟帝纔算露出欣慰的笑,眼神逐漸變得虛空,看向某處,手緩緩的擡起,似乎想握住什麼。
他眼中最後的景象是撲天蓋地的紅色桃花,桃花瓣緩緩落下。
他自桃林追逐,聽見某個聲音輕佻的問道:“姑娘莫不是桃花仙子,要不怎會入了這桃花林。”
女子掩著脣笑,嗤道:“呆子。”
他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再看那女子。
女子手執花枝,桃花竟似有生命一般簌簌落下,迷離了整個桃林。
那年桃花林,他遺失了自己的心。今日桃林夢,總算能和她重逢了。
他無憾了。
西濟帝的手終於無力的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