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氣漸涼,太子殿下府內一片寂寂,只見一位身著碧綠裙衫,梳著垂髻,鬢髮鬆鬆挽卻的女子正蹲著身子,纖手拈起一塊泥土置於鼻尖,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女子又揉了揉泥土,琢磨著泥土的溼度,半晌,脣邊就勾起了一抹笑容。
“太子妃,太子妃……”,室外傳來呼喊的聲音,一位婢女匆匆奔向太子妃身後。
青喬緩緩站起身,定是自己這幾日要她們不要太過拘束,現在倒好,毫無章法可言了。遂笑斥道:“怎麼沒個禮法,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婢女及時行了禮,微託著青喬的手臂,回道:“娘娘,側妃娘娘向您請安來了,您還是回房罷!”
青喬雙眉不經意間皺了起來,側妃娘娘?來西濟的時候就想到過,這位太子側妃是太子初回國時,西濟皇上爲幫助太子穩固地位,故而將慕將軍之女賜給太子做太子側妃。
聽聞太子側妃因家中世代皆是武將,故而會些武藝,性子又灑脫,曾陪同慕將軍上過戰場,殺過戎狄。被慕將軍笑稱是“女中丈夫”。
這樣的一個女子,該是一種傳奇罷,要的應該是一個一心一意陪她共度一生,策馬江湖的俠士罷。然而皇命難違,聖旨既下,大雁入牢籠,不管她是不是與自己共侍一夫的人,不管自己是不是心中是不是酸澀難當,二人終究是一類共同的幽怨人罷了。
青喬放下挽起的袖子,撣了撣身上的泥土,說道:“走罷!”
在踏出院子的時候,青喬回頭對婢女叮囑道:“記得幫我照看好這片泥土,明日我要種些花草。”
婢女應聲稱是,小小的移步跟上青喬的步伐。
青喬方踏進自己的房間,換過衣裳,就聽見門外僕人喚道:“恭迎側妃娘娘。”
登時,一位身著紅色勁裝的女子攜了侍女踏進了房門,頓時,一種清朗的氣息襲面而來。
只見那女子面容豔麗,英氣的眉眼,颯爽的氣質,叫人看著好生歡喜。
青喬笑道:“早就聽聞側妃娘娘巾幗不讓鬚眉,今日見著了,方知世人所言不虛。”
慕霏自小直爽慣了,況且軍營中都是男子,多是直言直語,故而不慣於這種繞彎兒的談話,只隨手行了個禮,又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待覺得舒服了,方挑起那雙英氣的眼睛對青喬道:“今日我是給太子妃行禮來著。”
青喬頷首,不知她爲何還要強調一番,只得說道:“側妃娘娘客氣了。”
慕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見青喬還立在那兒,遂道:“太子妃老是站著,不嫌累得慌麼?”
青喬明顯地聽出她話語中有些嘲諷,本想回嘴,又想起現在自己是以姐姐的身份作爲太子妃的,要懂得容忍。於是也找了張椅子坐下。
慕霏見她坐下了,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又仔細地盯著青喬看了看,好半晌才說話,道:“你雖然模樣長的不差,不過終究長得太過柔弱了,女兒家不是隻有柔弱就好的。”
“不知側妃娘娘有何見解?”青喬強忍著怒氣。
“嘖嘖,你瞧瞧,你這小臉長得……這眉眼太柔,眼睛大是大,然總像是要流淚,旁人見了以爲是誰欺負你了,不好,不好。再看看,這身子骨也太弱了,估摸著一場風就能將你吹走,這可如何是好?”
青喬本還對她存著幾分好感的,然這個太子側妃似乎是不想二人好好相處了,一進門就語帶嘲諷,現在更是對自己的相貌品頭論足。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子就是要長成我這般模樣,柔順如水才能得夫君疼惜。哪像你,長的一點女兒氣都沒有,這眉太僵,這眼太利,怎麼看怎麼錯。再看看你的穿著,女孩子穿騎裝,像什麼樣子,女兒家就該穿裙子,方顯婉約柔順之美,誰像你這般,女兒家當男兒養!十足十的野丫頭!誰娶了你真是誰的悲哀。”
慕霏聽得一愣,從小到大,父母都會誇讚自己,說什麼英氣逼人,足夠繼承父親的衣鉢。孃親也說自己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好,誰娶了自己是誰的福分。現在倒好,被一個柔弱的女子批評得什麼也不是了。
她心中氣不能自抑,拿起杯盞就往青喬身上擲去,所幸杯中的茶水已經冷了,青喬又躲得快,只有幾滴水濺到了裙衫上。
“你……”,青喬氣急,指著她道:“俗話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能亂扔東西?”
慕霏拿起婢女手中的鞭子,一鞭子就甩了下來,一邊還說道:“那是君子的事情,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君子,你既然惹我生氣,那就該打!”
青喬一躍,躲過了鞭子的襲擊,心想,若是再這麼下去,吃虧的定是自己。摸摸腰間,空空如也。方纔換衣的時候,藥包全部換下了,這可如何是好。指望著僕人們阻止怕是不可能了,四周全是尖叫聲,誰也不敢阻攔主子。
才閃神,鞭子就落了下來,青喬趕緊一躲,又掃視了一下四周,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作爲武器。只好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一個一個朝她擲過去,轉眼杯盞已經全部扔掉了,然而敵人步步緊逼,退無可退。
即將退至牀邊的時候,青喬的手撫到了柱子上的綢子,擡頭向上看去,綢子連接著房樑。想罷,便執起白綢,順著白綢躍身上了房樑。險險地坐在房樑上,呼了一口氣,青喬俯視立在房中的衆人,只見太子側妃也要順著綢子滑上來,心陡然一驚。
慕霏學著青喬的模樣執起綢子,然而總也上不去,氣急地跺了跺腳,對房樑上的她喝道:“你下來,躲躲藏藏算什麼英雄好漢!”
青喬見她上不來才放下心來,定是因爲慕霏跟著父親行軍,雖然硬功底子不錯,然輕功卻差了些。想到這兒,看到她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由地笑起來,對樑下跳腳的慕霏說道:“方纔你還說自己不是君子,現在我就回答你,我可不是什麼英雄好漢,自然可以躲躲藏藏了。至於那些連房樑都上不來的人,怎好意思呵斥旁人,真是可笑!”
“你……”,慕霏望向四周唯唯諾諾的僕人,喝道:“快去搬□□過來,我定要把她捉下來!”
“娘娘,不可……”,僕人勸道。
一鞭子下來,立即噤聲。
慕霏長眉一挑,喝道:“快去!”
在等待□□到來的時候,慕霏恨恨地盯著房樑上的某人,眼神跟刀子似的,像是要射穿青喬。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不想慕霏未等到□□的到來,倒是聽到了一個不想聽到的聲音。
“太子殿下駕到……”,長長的尾音傳來,衆人皆是一臉驚悚地望著聲音傳來的地方。
司空肅陽猶疑地望著望門口,皺著眉,以爲是自己走錯了方向,否則怎會見到這麼多僕人站在門口。透過人羣,他似乎還看到一個火紅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房間正中,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微擡腿走進房間,衆人忙分立兩端,安安靜靜地不發一言。司空肅陽一眼就瞥見了室內一片狼藉,側眸望向那個火紅的身影,只見她手執長鞭,滿臉怒容,連行禮都忘了。
司空肅陽心中不悅,也不去看她,只向旁人問道:“太子妃在何處?”
在太子妃房裡服侍的婢女怯怯地站出來,用手指了指頭頂。司空肅陽沿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本該一身優雅的太子妃此時正悠閒地坐在房樑上,津津有味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無奈地撫額,對她喚道:“還不下來?”
青喬本打算在司空肅陽進房的時候就跳下來的,可是太子側妃一直在嚴陣以待,若是自己貿貿然下來,定會挨一鞭子的,她想了想還是繼續留在上面罷了。想及此,她搖搖頭,對司空肅陽說道:“你先奪了她的鞭子。”
司空肅陽一時無法,看了看慕霏,又望了望房樑上的青喬。以前怎麼就認爲顧家小姐是溫婉如水的呢?莫非是被這樣貌騙了。這兩個人沒一個省心的,遂提氣而起,躍上房樑,將青喬抱了下來。
青喬的臉瞬間紅了,待看見僕人亦是目瞪口呆的望著這邊時,忙故作咳嗽地掙扎了出來,倒是司空肅陽見她這般故作鎮定的樣子覺得好笑不已。
待她恢復常態,司空肅陽也收拾好了表情,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清冷道:“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何事了罷!”
青喬不語,慕霏亦是一臉的無謂,倒是站在四周的僕人戰戰兢兢地望著自家主子,想開口又不敢。
“綠落,你說!”司空肅陽再次開口。
綠落正是伺候青喬的婢女,她怯怯地站出來,垂著頭,回道:“回太子的話,方纔是側妃娘娘來拜訪太子妃,後來因爲言語不合,二位娘娘就動起手來。太子妃步步退讓,奈何側妃娘娘步步緊逼,故而太子妃躍上房樑,只爲了躲避側妃娘娘的鞭子。”
綠落三言兩語就將事情講清楚了,不過顯然這話是傾向於青喬的,故而青喬向綠蘿投去讚許的一眼。
司空肅陽自然看到了主僕二人的小動作,他不是一個不辨是非,只聽信一家之言的人,故而又問了問慕霏身側的僕人,總算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
“青喬,慕妃,你二人可知錯?”司空肅陽沉聲道。
“不知。”慕霏脫口而出。
青喬原也打算這般回答的,她可不是那種吃了虧往肚子裡咽的主,可當她發現慕霏在回答完不知之後,司空肅陽的臉色明顯變了,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趕緊改口,柔順的說道:“青喬知錯。”
司空肅陽點了點頭,見慕霏臉上仍擺著倔強的表情,嘆道:“慕霏,罰你抄一百遍家訓,這段時間閉門思過,待知錯後,方可出門。”
慕霏欲再辯駁,奈何身側的婢女拉住了她的手臂,她只好忍著一口氣,朝司空肅陽行了行禮,徑自往門口走去。
在出門的那一瞬間,慕霏恨恨地剜了青喬一眼。
至此,二人的樑子總算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