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是秋老虎的毒辣日漸褪了,天氣漸漸的涼爽,宮中也傳來好消息,說是西濟皇上的身子大好,能再次批閱奏章,也能晨起上朝,聽文武百官的上奏。連帶著太子殿下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司空肅陽望著白雲縈繞的蒼空,輕聲對正在梳妝的青喬說道:“天氣日漸涼爽,這個時節正是丹麓山最美的時候,你想去看看麼?”
青喬一怔,她自來了西濟,似乎並未出去遊玩過,不是困在皇宮,便是在太子府待著。若不是爲了要表現得溫婉賢良,只怕她早就出門去了。此次難得有機會,太子殿下願意帶自己出去遊玩,自是同意了。
青喬點點頭,衝他甜甜地一笑,奇道:“父皇身子可是大好?”
司空肅陽擡頭看她,不語,少頃,衝她微微頷首。
青喬喜道:“如此,真是上蒼庇佑。太子殿下近日頗爲忙碌,尋著個機會歇歇也是不錯的。”
見他並沒反應,又道:“不知青喬可要帶些什麼?”
司空肅陽垂首看了看窗柩,說道:“這倒不用,隨行的下人會安排的。”又走到青喬身後,拿起她身後一縷如墨的黑髮,嗅了嗅,心道,如此便好。
青喬趁著去宮中請安的時候,偷偷去看了看西濟皇帝,見他面色果然紅潤不少,瞧著倒不像大病初癒的樣子。心下生疑,莫不是宮中的御醫醫術精進了,又或者是自己前段時間看錯了。
畢竟她並未給西濟皇帝把脈,雖說醫術講究望聞問切,她只用瞭望這一點,已經是大大的不妥了。況且,她也不可能冒昧地提議要爲西濟帝把脈,若是西濟帝問起她怎會醫術,這要她如何回答。
青喬旁敲側擊的問了問御醫,西濟帝的身體狀況,得到的答案都是安康無虞。這些哄哄那些不會醫術的人倒也罷了,奈何她懂一些,自然能聽出御醫話裡面的漏洞。罷了,御醫也是揣度聖意,不敢亂說。她也就沒必要爲難他們了。
只要西濟帝身體康健便好,若是能找到時間爲西濟帝把脈,並且不讓人知曉,才能真正判斷西濟帝是真的身子大好,還是另有隱情。
到了上丹麓山的日子,青喬有些興奮,早早就起了牀,爲此還驚動了仍在牀上休息的司空肅陽。
因是晨起,聲音還有些沙啞,司空肅陽以手遮目,瞥見正在著衣的青喬,倦倦道:“什麼時辰了?”
青喬看看天色,頗爲歡喜地告知了他時辰。
司空肅陽儘管還未清醒,可當他聽到青喬口中所說時辰距離出發的時辰還有那麼長的時間時,眉間不由得皺了起來,直接閉上了眼睛,單手抓住青喬的衣袖,用力一扯,便將她按到了自己身上。
青喬冷不丁地倒在牀上,有些惱,撐著他的胸口,微仰著頭,道:“這是做什麼?”
司空肅陽狹長的鳳眼險險地睜開一條縫,正對上她圓潤的眸子,懶懶道:“時候尚早,再睡一會兒。”說罷,一手按下她的腦袋趴在自己肩頭,一手摟著青喬的腰,叫她不能動彈。
青喬扭了扭身子,不甘道:“時候不早了,太陽都快升起來了。”
“別動!你若是不想去,儘管動。”司空肅陽未睜眼,聲音淡淡。
青喬無奈地癟癟嘴,不情不願地趴在司空肅陽的肩頭,果然是個壞人,連威脅都用上了。青喬打了個哈欠,稍稍穩了穩身子,竟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睫。
牀上熟睡的司空肅陽的嘴角竟然勾著似有似無的淺淺痕跡。
抵達丹麓山的時候,青喬仍有些倦意,許是昨夜知曉要出來遊玩,精神一直處於亢奮狀態,早上又起得早了。雖說後來又睡著了,終究是睡眠不足。
青喬下馬車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一行人中還有一輛馬車。初始,以爲是放行李或是其他物什的馬車,現在才知,不是!
車簾漸漸被掀開,一襲火紅的身影就撞進了眼底,英氣的眉眼,不輸男兒的氣勢,叫人看著十分舒服。然而那人高傲地仰著下巴,似是睥睨天下一般,叫人好感頓無。
青喬搖搖頭,果然是那個側妃娘娘——慕霏。
司空肅陽揹著手,看著身側兩位風格迥然不同的佳人,眉目清明道:“你二人既然都是太子府的人,便要懂得好好相處,切莫發生上次的事情。”
“是,青喬(慕霏)明白。”二人異口同聲回答。
司空肅陽點點頭,朝前走去。
青喬望著身側走得虎虎生威的慕霏,胸口像爪子在撓一般難受,也不知是因爲沒想到司空肅陽會帶她來覺得心裡難受,還是因爲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反正是諸多說不上來的感覺,絞得她腦子亂亂的。
慕霏斜覷了一下身側的柔弱美人,心中嗤笑,上次教訓的還不夠,定要讓她知道自己的厲害,早早斷了心中對太子殿下的妄念。如此才能好好調、教。
二人各懷心思,不知不覺間就落後了司空肅陽一大截。
朝陽已在衆人身前生氣,暖暖的日光放射出柔和的光線,驅散了山中迷濛的薄霧,露水滴滴都折射出絢爛的光輝,將三人的身影照得愈發清晰,印得三人的衣著的色彩越發明麗。
轉眼已是黃昏,吃罷晚膳,青喬辭別衆人,循著石子小路往後山走去。
許是山中的緣故,越走到深處,林子越發寂靜,能隱約的聽到鳥雀的叫聲。青喬覺得歡喜,像是回到了遠離父母,和師父在山中生活的日子。
十年間,晨起尋藥草,暮落入叢林。
往事歷歷在目,可是,一轉眼就是兩種人生。
從前的阿喬丫頭,爬山上樹,經常把師父的藥草園子弄得亂七八糟。現在的顧青喬,且行且停,一切依照禮儀,端莊大方,雖說看著甚是舒心,可卻像個木偶娃娃。
青喬微微嘆了一口氣,望向暮色四起的夜空,往上一躍,便跳到了大樹的樹幹上。
微微闔上雙目,青喬側耳傾聽,山林中有風在起舞,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安然靜惘。有鳥雀在歌唱,還有不知名的蟲子發出吱吱的聲音。她不自覺的上揚著脣角,似乎所有的煩惱都消失不見。
良久,草叢中傳來簌簌的響聲,青喬猛地睜開雙眼,小心地穩住身子,凝神細聽。
應是隔得較遠,風中只隱隱地傳來幾個字節,聽不真切。待風止了,倒是能聽出話語中的意思。
“……宮中一切尚好,只是大皇子、二皇子似乎有些躁動不安……”
“……禁軍倒是未動,慕將軍一直監視著二位皇子的動向。同時二皇子和一些臣子的往來愈發密切了……”
“……陛下要臣告知殿下,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舉妄動……”
“……”
空氣中滿是沉默,青喬斂住氣息,仔細聽著,二人似是在交談宮中的事務,而且似是與大皇子和二皇子有關。青喬猶豫著要不要稍後告訴司空肅陽,看他如何作爲。
突然聽見一個聲音響起。
“……告知父皇,要他保重身體,你退下罷……”
那聲音赫然就是司空肅陽的聲音。
青喬一時忘記了周遭的一切,驚呼了一聲。待意識過來時,已經晚了,有腳步聲朝這邊走來,隱約間還能看見人影。青喬猶豫著要不要現身,正準備跳下樹時,耳旁又傳來了腳步聲。
青喬朝附近望去,那人腳踏落葉,颯颯帶風地走向司空肅陽,火紅的身影像是烈日般耀眼。
慕霏款款地走至司空肅陽身前,小聲道:“太子殿下,是霏兒。”
隨行的身著夜行衣的人似是認出了來人,握拳行禮道:“屬下見過側妃娘娘。”
慕霏點點頭,朝司空肅陽望去,道:“可是宮中傳來了什麼消息。”
司空肅陽皺眉不語,對身著夜行衣的人吩咐道:“你退下罷!”
倏忽一聲,那人便消失不見。
“宮裡的事,你怎會知曉?”司空肅陽冷顏以對。
慕霏也不再以嬌柔的姿態面對司空肅陽,朗聲道:“莫非太子殿下忘了,慕霏的父親正是慕將軍,父親一向寵我,什麼事情都會對我說。此次事情,太子也同我父親商議了罷!”
司空肅陽沉默不語。
“慕霏雖是女兒身,可有些事情也想得通透,正逢朝堂動盪之際,太子殿下爲何會放下政務,遠行至丹麓山,僅僅是爲了看景麼?”
“我可不信!”話語堅定。
“慕霏……”
“是霏兒!”慕霏強調道。
罷了,“霏兒,此事你只當不知便好,一切事情已經準備妥當,待回宮之日,萬事已成定局。”司空肅陽沉聲,抓著慕霏的雙肩。
慕霏微微前傾,將腦袋靠在司空肅陽的肩上,柔聲道:“此事定是不能讓旁人知曉罷!”
“是!”
“若是被他人知曉,該當如何?”
“殺!”語氣冷硬果決。
“若那人是太子妃,太子該當如何?”
山林中萬物似是停止了,風靜樹歇,月朗暮沉。
心一直在‘砰砰砰’地跳,找不到歸宿。
“……殺……”,冷意的聲音響起,四周空落落的,看不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