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濟延和二十七年八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
這天,西濟都城喜慶一片,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喜慶的紅色,適逢西濟太子殿下迎娶東陌郡主,舉國歡騰。
因青喬本爲東陌人,故而以驛館爲待嫁之地,成親前一晚就被送到了驛館。東陌使臣自是小心翼翼地爲其準備好房間,安頓好。
薄霧茫茫,剛至四更天,青喬便被宮裡來的人喚醒了,一時之間,人影攢攢,燈火輝煌。
宮人將新嫁娘扶著坐在梳妝檯前,只待她坐定,便爲其梳妝。
宮人執起黛筆細細爲青喬描畫。淡掃蛾眉遠山俏,薄施妝容點點潤。眼眸如水,盈盈一波動心絃,眼角微挑,揚眉俯首盡是繾綣含媚。色如桃花盛開顏,胭脂以手掌捻起,指腹微抹,蘊透兩頰。櫻脣微張,以嫣紅脣脂淺淺勾畫脣形,抿脣而笑,顧盼生輝。
宮人挽起青喬如墨的長髮,鬆鬆盤在發頂,將鳳冠扣在發上,鳳冠以金色爲主,兩翼微垂,各在頂端綴著色澤豔麗的紅寶石。
鳳冠正中金色的鳳首仰首而立,口含東海明珠,打在額間,越發襯得新嫁娘凝脂如玉,顏色妍麗。面容前面纓絡垂旒,遮住了新嫁娘的面貌,有種朦朦朧朧,欲窺真面目的想法。
青喬雙臂大張,兩名宮人將嫁衣仔細的穿在她的身上。青喬垂首望去,只見嫁衣上以金線爲引,繡著傲然飛翔的金鳳,金鳳足下更是以銀線繡著朵朵祥雲,有飄飄如仙之感。腰間玉帶相扣,兩側更是佩戴著象徵吉祥的玉石。
下面是百花襉裙,牡丹正中,各色花卉環繞其中,隱隱有羣芳獨傲之感。大紅繡鞋藏在裙下,若隱若現,更襯得玉足纖纖。
嫁裙外披著絢麗的霞帔,如絲如綢,飄灑如雲,下端垂著各種珍貴的金玉之類的墜子。
一身行頭下來,青喬已是毫無力氣可言,金石皆是有重量的東西,大凡珍貴的器物,皆是不能損壞,但是鳳冠的重量已叫她不能承受,更別說身上佩戴的那些寶石之類的東西。
青喬只覺得坐著都累得緊,更別說要戴著這一身邁上轎子,只怕還未登上轎門,自己就已經倒了。
剛準備坐下,眼角就瞥見嚴承逸的身影,他對她做了個動作,青喬遂明瞭,將宮人遣退,靜靜地坐在牀沿。
嚴承逸邁開步子走了進來,因他也在東陌送親使臣一列,故而也特意打扮了一番,月白長袍加身,玉帶束腰,金冠束髮,面目清朗,確實是儀表堂堂的男子。
嚴承逸抿著脣靠近青喬,眼眸微瞇,掩蓋住其中的驚豔,輕聲囑咐道:“你今日出嫁,定要萬事小心。今日成婚之後,我便會和東陌的使臣回東陌,之後便是你一個人留在西濟,我再也不可能幫你了。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切莫露出馬腳!”
青喬頷首,擡眸看向他欲再次說話的脣。
“不過,若是受了欺負,也莫要一味的隱忍。你的身後是整個東陌,莫要讓西濟以爲東陌好欺負,也莫要讓西濟看輕了去。有任何事可以寄信給我,畢竟你我二人相識一場,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定不會推脫。”
“我知曉了。”青喬輕聲說道,微咬下脣,道:“你……萬事珍重。”
外室漸漸傳來喧囂的聲音,鞭炮聲也隨之而響,眼看著宮人們就要進來,嚴承逸緩緩說道:“珍重!”
紅蓋頭蓋住了青喬的所有表情,她在那一片紅色中,淡淡的嘆息,從今以後,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待在西濟了。
青喬不知道迎親隊伍究竟如何盛大,她安靜的坐在轎子裡,只能聽到歡樂的鑼鼓聲以及京城兩旁百姓的高呼聲。
很久之後,她才從別人口中得知,那次的婚宴,是有史以來西濟最盛大的婚宴,禮樂三日不休,笙歌縈繞整個京城,迎親隊伍綿延圍繞著整個京城轉了一圈,香車寶馬,鑼鼓震天,日後更是爲全城百姓津津樂道。
紅燭已經燃燒了起來,室內一片安靜,宮人將青喬送至新房之後便離開了。青喬端坐在牀邊,雙手緊緊地絞著手中的帕子,心中忐忑不已。
聽見四周都沒有聲音,心下稍安,摸了摸腰側,幸好,帶了藥包。雖說孃親親手繡的荷包丟了,不過她倒是自己繡了一個,模樣雖然差了點,不過還是可以湊合著用。如果那個西濟太子殿下要亂來,她就用藥迷暈他。
‘咯吱’,門打開的聲音,青喬緊張得手還在腰側上,一直沒放下來。後來腦子反應過來,趕緊偷偷地放下手,乖乖地端坐,眼觀鼻鼻觀心。
等了半晌也不見有人揭蓋頭,青喬有些惱了,也不知道那人走了沒有,想出聲又怕失了禮數。這樣想著,喉嚨一陣發癢,她急促地咳嗽起來。
那人聽到聲音,快步走了過來,手臂放在青喬背後,手掌輕拍,倒是緩和了不少,咳嗽也停了。
青喬拍拍胸口,總算舒服了些,待明白過來才知背後的手一直在停在那裡,掌心灼熱,透過薄薄的嫁衣傳到了她的肌膚上,她的臉登時紅了,想開口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只好向右側挪了挪,那人似是明白了她的用意,手掌終於離開了她的後背。
少頃,清冷的聲音傳進青喬的耳朵,“想來郡主從薄暮之時到現在還未進食,我定要很晚纔會回房,想著郡主可能會餓著,遂來看看郡主。大堂很多客人需要招呼,我待會便要過去,不若郡主先用些糕點,填填肚子,可好?”
青喬訝然,這太子殿下真是與衆不同,來叮囑自己吃點東西。難怪一直不見他不揭蓋頭,原來是忙裡偷閒來瞧瞧自己,待會又要出去。雖然確實有些餓了,但這蓋頭著實讓人鬱悶,莫非自己要主動揭了蓋頭,然後堂而皇之地坐在桌旁,陪太子殿下一起吃糕點。
想著都有些匪夷所思,她矜持地沒有說話,依然安靜地坐著。
未幾,再次聽到門打開地聲音,青喬才勾起脣角,太子殿下定是走了,小小的掀開一點蓋頭,沿著邊緣看去,果然沒有人,躡手躡腳的拿了兩塊蓮蓉糕,又倒了杯水,胃裡總算好受了些。
肚子填飽了,青喬才開始琢磨方纔的聲音。那真的是太子殿下麼?聽聞太子冷情冷麪,方纔說話的語氣並不像,倒是關心自己,如果太子殿下真與外界傳言大相徑庭,那自己或許可以和太子殿下好好相處。
只是方纔的聲音怎會那麼熟悉,竟像是在哪裡聽過一般。
夜色漸深,青喬幾乎已經自己睡著了,可室外似乎喧囂聲不斷。
“皇弟,太子妃我可從未見過,這次可要好好看看。”
“就是,皇弟,聽聞太子妃是東陌第一才女,定是有過人之處,皇兄今日定要好好瞧瞧。”
“二位皇兄見諒,今日夜已經深了,郡主乍見生人,定會害怕的,望皇兄見諒。”清朗的聲音響起,青喬想,這定是西濟太子了。
又說了一番言辭,太子似乎終於把二位皇子殿下說服了。
當先那位皇子說道:“罷了罷了,若是再磨蹭下去,這時辰就耽擱了,俗話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怎好繼續糾纏。”
“多謝大皇兄體諒,皇弟謝過了!”
一陣嘟囔聲飄過,纔算恢復寂靜。半晌也不見動靜,青喬的心跳了跳。
‘咯吱’門開了,又關上了。腳步聲徑自朝這邊走來,青喬握著緊緊地握著手裡的藥包,只待他走進,就迷暈了他。
腳步聲停了下來,青喬自蓋頭下看到了繡著吉祥雲紋,玄色的靴子。青喬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感覺到太子彎下身子,強烈的男性氣息直襲鼻尖,有點壓抑。
過了一會兒,一雙戴著羊脂白玉扳指的手拈起了蓋頭的頂端,時間似乎停住了,眼前的紅色一絲一絲地離開,外界一塊一塊地進入眼界,終於,蓋頭被他揭開。
揭開蓋頭的那一剎那,司空肅陽似乎聽到自己的抽氣聲,他一直覺得東陌郡主的容顏已是絕色,然今日經過細緻描畫過後,才知,牡丹傾國真顏色,佳人難得自妖嬈,一舉手一投足間,皆是吸引人的魅惑。
她一身火紅嫁衣,低眉順眼地坐在牀沿,烏壓壓的鬢髮抵在鳳冠下面,東海明珠綴在額間,晶瑩地晃了人的眼,隔著珠簾朦朧中不得窺見全貌,然氣質天成,端得是個絕代佳人。
他微勾脣角,又想去了幾日前的那個夢,少時爲質是他一生中最不願回想的記憶,然而因爲她一切都似乎變得不一樣了。夢中的孩童竟然顧將軍之女——顧卿喬。
似乎是命運使然,上天開了個玩笑,他的心中也有了莫名的悸動,他不知這是爲何,他雖然已經娶了一位側妃,但於她並無情。情之一字,本就難懂,他不去深究,一切只是順其自然。
良久,新娘子似乎覺得奇怪,擡起頭來,驀然看見站立在燈影中的他,驚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