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上靜靜的, 衆人皆凝神屏息等待著御醫爲太子妃診治。
太子今日急匆匆的回府,衆人皆知太子攜太子妃和側妃一同去丹麓山遊玩,不過才幾日功夫, 太子就抱著昏厥的太子妃回府, 雖不知發生何事, 但從太子和太子妃身上的血跡看來, 定是遇上了襲擊, 衆人皆是惴惴,不敢妄加揣測,只斂息照常照顧一衆人等。
房間裡面的銅鼎裡面放著安神香, 司空肅陽總覺得香味似是淡了些,雖然神經緊繃, 然眼前似有層層白霧, 看不真切, 他用未受傷的手揉了揉額角,纔算看清楚身前的畫面。
御醫早就被他招來了, 正坐在牀邊爲青喬診治。
御醫初見他的時候,被他肩上的血跡嚇了一大跳,一把跪在地上要爲他診治,他厲聲喝止纔算打消御醫的誠惶誠恐。又叫御醫先看看太子妃如何了,待妥當了再來爲他瞧傷口, 否則他是決計不會爲自己包紮傷口的。
躺在牀上的她一動不動, 臉色蒼白的令人心驚, 沾滿血跡的衣裙早就在等御醫的空擋要婢女換了, 雖說如此, 可仍舊能看出她在昏迷中並不安生,眉皺得緊緊的, 呼吸若有若無。
御醫垂眸,以手把脈,沉默良久後,一驚,擡起眼簾,又換了一隻手來把脈。誰知狀態並未好轉,御醫的眉皺得反而越來越緊。半晌才鬆開手,寫了藥方,又吩咐婢女爲太子妃包紮受傷的手臂。
御醫緩緩地退了出去,躬身對司空肅陽道:“稟太子,太子妃手臂的傷勢並不嚴重,不過失血過多,調理幾日便可痊癒,然……”,御醫偷偷看了看他的神色,不再開口。
司空肅陽被御醫這種欲言又止的姿態弄得心煩不已,說道:“還有何事?儘管說,可是太子妃的身子有何不妥?”
等了片刻,才聽御醫緩緩道:“正是,太子妃除了劍上之外,還有心疾……”
“心疾?”司空肅陽眉一皺,雖未曾見過,但也聽聞有心疾者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更不能劇烈活動。若是太子妃有心疾,怎會和常人一般模樣,最重要的是,她還能習武!
“是,心疾。”御醫也詫異不已,道:“這心疾應是與生俱來的,然而太子妃似是經過多年的調理,身子大好,幾乎與常人無異。但近段時日,太子妃情緒波動得厲害,又適逢遇襲,體力不濟,強行動武,傷了根本……”
司空肅陽拂袖制止了他的長篇大論,只問道:“本殿只想知曉太子妃如今可是無恙?”
御醫惴惴,忙答道:“幸而太子妃之前服食了治療心疾的藥丸,總算避免了更嚴重的局面。如今,臣先開些固本培元的方子,相信調養幾日,太子妃定能好轉。”
司空肅陽點點頭,總算安心下來。正待去看看青喬,奈何御醫擋在身前,他擰眉。
御醫賠笑道:“請太子讓臣爲太子診治傷勢。”
司空肅陽無法,既已知曉太子妃無恙,也拗不過御醫的堅持,只得安靜地讓御醫診治。
青喬總覺得心跳得厲害,她很害怕,師父千方百計地想爲她治好這個病,她自己也想像常人一般能蹦能跳,她不願再回到日日待在房中數著日頭如何還不降落的日子。
她害怕,她想回東陌,想去看看阿姊,即使山中十年,有師父陪伴,可是她還是會孤寂。她和阿姊一母同胞,她們休慼與共,她們血脈共通。她想靠在阿姊的肩頭,聽阿姊柔柔地訴說東陌京都的繁華,她也想告訴阿姊,她的各種害怕。
她想見爹和孃親,孃親會撫著她的長髮,給她講她不記得的往昔。她想站在庭院中看爹將刀劍舞得獵獵作響,而孃親摟著她在一旁微笑。
她還想問問,爲什麼,她總是被他丟棄?
爲什麼明明那麼怨一個人,看到他身處危險時,卻不管不顧地要去救他?
爲什麼她會將他的面容記得那麼清楚?甚至連他的鬢髮間飄落的落葉的紋路都記得清清楚楚?爲什麼?
眼前似是出現了,他月白色的長衫,他斜飛入鬢的鳳眼,他微抿的脣角上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說:“青喬……你先行一步,我還有些事未辦完,待辦好一切,我再追上你。”
“我再追上你……”
青喬猛地睜開雙眼,目之所及是一片純白的鮫綃紗,側眸望去,熟悉的梳妝檯,上面擺著她日常用來梳頭的桃木梳,微微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睛。
原來,真的回來了。
她想坐起來,遂動了動手,方一動作就感覺到被人握住了手。她微驚,擡眸往下看去,正好對上了他的睡顏。
他左手握著她的手,右手撐額,閉目小憩,應是累極了,否則她的右手都動了,他怎可能還未醒。
青喬偏頭,心下五味雜陳,不知該怎麼面對他。
她怨他,這毋庸置疑,她從來不知,情愛是這般的苦澀,初初知道自己是被棄的那方時,她確實無法接受。
她允許他對她無情,可不允許他視自己的生命如無物。她這條命不僅是她自己的,也是師父千辛萬苦救下來的,更是父母如珍如寶願以命續之的種種不捨。她不能隨意丟棄自己的生命,更不允許旁人輕易踐踏。
青喬使勁抽開手,奈何牽動了受傷的左臂,疼得悶哼了一聲。
司空肅陽被她的動作和痛呼聲驚醒了過來,緩緩睜開眼,正好看見她吃力地要坐起來,他眼眸一喜,拿了軟枕墊在青喬身後,又將她扶著坐好。待這些弄好之後,他才輕聲道:“你總算是醒來了,要喝水麼?我幫你倒一杯。”
青喬不答,只安靜地看著他端起茶杯,倒好水遞到她的脣邊,她本想拒絕,奈何嗓子眼確實乾渴得難受,只好就著他的手,喝了下去。
她的脣才觸到水時,才知道確實渴極了,一口氣就將整杯喝了下去,喝得有些急了,一直咳嗽,水濺得到處都是。
司空肅陽的脣邊不自覺地帶著一抹笑,邊撫著青喬的後背,邊說道:“慢點喝,莫急。”
見她喝夠了,司空肅陽不顧到處飛濺的水,執起衣袖就要爲她擦拭嘴角。青喬頭一偏,隨意地用手擦乾淨水漬,不去看他舉起的帶著僵意的衣袖。
司空肅陽被拒也不惱,鎮定自若的收起衣袖,含笑道:“你這麼久沒吃東西,定是餓了,我吩咐下人去備些吃食,可好?”
司空肅陽大概是知曉她不會回答,也知要她毫無芥蒂地對自己,尚有些困難,故仍舊平心靜氣的吩咐下人去做吃食。又回頭看了看她毫無表情的面色,微微斂下了嘴角的笑意,推開門,心下嘆道,至少她沒事,這就足夠了。
青喬沉默著看書,努力無視同樣坐在牀沿旁看書的某人。
她不明白,她的態度那麼明顯,拒人千里之外,根本就不搭理他,爲何他還要自討沒趣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半個月來,她的傷勢漸漸痊癒,能自如地下牀行走,然御醫勸她好生在牀上修養,以防傷口裂開。她自己同樣學醫,怎會不知道傷口已經好了,不過是御醫保守的意見,倒是司空肅陽嚴格遵守,不讓她下牀,她無法,只得由他。
倒是他的傷口反反覆覆,叫御醫頭痛不已。御醫想叫司空肅陽好生將養著,又擔心被他責備,只得將法子想到了她的頭上,希望她能好好勸勸司空肅陽。
她雖不願與他說話,但自御醫口中得知之後,曾偷偷地爲他診脈,確實如御醫所言,必須好好修養,否則大好的身子也經不起他折騰,想及此也不再手軟,就在他喝的茶裡面放了點東西,總算能安靜地躺下了。
她不與司空肅陽說話,並不代表不和下人說話。吩咐了下人將司空肅陽擡到別的房間,又讓御醫給他換了藥,總算清淨了。
本以爲他醒來了會惱怒不已,誰想到他倒是一臉的神清氣爽,心情似乎還頗爲愉悅。
連帶著服侍她的婢女也開心不已,直說總算是天空見晴了,這段時日太子爺總沉著臉,衆人生怕惹怒了他,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可好,總算雨過天晴了。還一個勁的誇她有法子,倒叫她哭笑不得。
她自給司空肅陽診脈後,心緒一直不寧。他的脈象有些蹊蹺,未成婚前,她曾經救過他一次,正好那次還丟了瓊花荷包。那次她就診斷出他的脈象有些奇怪,原以爲是那時他中毒引起的,沒想到毒解了,他的脈象還是這般怪異,著實讓人心驚。
她這段時日研讀書籍,就是想找法子解決,總算有了些眉目。
青喬望著面色平和的司空肅陽,明明在衆人眼中是冷意滿身的太子爺,在自己面前卻是異常的平靜祥和,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願去想爲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否則,只會再次陷進去。
她是嚮往自由的顧青喬,也是珍惜自己脆弱生命的顧青喬,她不能將生命隨意的交到旁人的手中。而如今,她也有了與他談判的籌碼。
青喬放下手中的書籍,凝眸看向司空肅陽,二人眼眸對視,她緩緩對他說道:“青喬懇請太子殿下休了青喬,放青喬自由。”因長時間未說話,聲音帶著點點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