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肅陽自宮外回來,已經近一個時辰了,父皇已經決定將大婚定在本月的十五,那麼這段時間任何地方都不能出錯,萬事都要小心打點。
二位皇兄各自的眼線都在打探父皇的病情,定是瞧見父皇的面色一日蒼白過一日,纔有了自己的小計較。雖然自己已經下了禁令,可難保不會有人泄露一絲一毫。
方纔在大皇兄的府邸,倒是未發生衝突,然而大皇兄與二皇兄的眼神交流以及二皇兄對他的漫不經心,倒是看的清清楚楚。
大皇兄雖說是長子,然而其生母的地位並不高,故而多是唯二皇兄馬首是瞻。二皇兄因是皇后親生,雖說皇后故去,然其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他們二人千方百計地想破壞東陌與西濟的聯姻,故而不得不防。
萬幸父皇將東陌郡主留在皇宮,又有暗衛日日守護,倒是未發生什麼不能阻止的事情。只希望二人能順順利利的成親,待成親之後,萬事纔算安定。
突然之間,一股暈眩之感襲上大腦,司空肅陽停下腳步,強自站好,待眼前清晰之後才長舒了一口氣。正打算繼續前行,額角刺痛傳來,逐漸向全身蔓延,心口更是一陣抽痛,眼前一黑,他暈倒在地。
暈倒之前,他眼中似乎看到了二皇兄那種成竹在胸的笑容,以及大皇兄府邸裡香爐升起的嫋嫋薰香。
青喬原不打算外出,然而,自從知道了自己將要和西濟太子成婚,心中總有些抑鬱,約莫是從沒見過西濟太子,也不知道西濟太子爲人如何,就像是兩個陌生人驟然成婚,一夕之間由陌生人變爲夫妻,不論是誰,心中都會有一個疙瘩,無法釋懷。
走到長廊的時候,正好看見蘇侍衛,雖說心中疑惑,蘇侍衛一般是在夜間出現的,怎麼突然出現在白天,然見到熟人,心中總是欣喜的。正打算打招呼,卻見他剎那間臉色變得蒼白,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怎麼的,也忘了這是在皇宮,一言一行都要端莊得體,提著裙襬就跑到了蘇侍衛的面前。
“蘇侍衛,蘇侍衛……”,青喬蹲下身子,摟起司空肅陽的脖子,卻見他臉色很是蒼白,脣色微微的發青,明顯的中毒徵兆。青喬也不管周圍有何人,忙二指相扣,搭上司空肅陽的手腕。
一摸之下,神情越發的凝重,趕緊摸摸腰間,萬幸孃親親手縫製的荷包她日日佩戴在腰側。趕緊拉開荷包,將一粒藥丸拿出,塞進他的嘴裡,好在還能吞嚥,然而身邊終究沒有合適的藥草,治標不治本,只能找別人了。
青喬腦中念頭一閃,皇宮一向是每隔一段距離都有侍衛守護,至於蘇侍衛未被其他侍衛發現,應是正好處在侍衛錯開之地,再走一段路程定能找到其他侍衛。想罷,青喬也不再猶疑,直接向前走去。
果然在過了幾條長廊之後,就見到敬業的侍衛,青喬一喜,正打算去告知侍衛蘇侍衛的事情,然而想到宮中易起是非,若是之後有人詢問她和蘇侍衛的關係,她該如何回答。她不能直接走到侍衛面前,帶他去救蘇侍衛。
青喬遂彎下身子,拾起地上的石子,向前擲去,見侍衛總算髮現蹊蹺,朝那個方向走去,青喬才算放下心來。
司空肅陽醒來之時,正好看見西濟帝滿臉憂心地望著自己,明明西濟帝自己已經是重病在身,現在卻還要擔心自己,儘管十年爲質讓他對父皇頗有怨言,然而,想到父皇此時身體,心中不覺有愧。低聲喚道:“父皇……”
西濟帝面色祥和,溫聲道:“醒了?!?
司空肅陽頷首,緩緩坐了起來,問道:“不知兒臣怎會在此?”
“聽說是值勤的侍衛發現的,皇兒身子可還有不適?”
司空肅陽微皺著眉,暈倒的時候似乎看到身側有個青色的身影,還在喚自己,那身影異常纖細,應是個女子。莫非是自己看錯了,正暗自想著,身側竟然放著一個綠底白花的香囊,似乎不是,他拆開一看,竟是個荷包,放了幾顆藥丸,淡淡的藥香襲上鼻翼。
“這是何物?怎會在此?”
西濟帝微皺眉頭,“是侍衛在你暈倒的地方拾到的,怕是和你中毒有關,就將它帶了回來,你看看,可有眉目?”
“中毒?”司空肅陽知曉自己不是那種病弱的身子,對於突然暈倒,本就難以置信,現在聽聞中毒,一切倒是有些明白了,“不知御醫怎麼說?”
西濟帝將眼神轉向一側的待命的御醫,御醫踱步上前,拱手道:“回太子殿下的話,此毒並不是此前在殿下身上的毒,應是另一種毒,毒性並不強,然最可怕的是發毒迅速,若是救治不及時,怕是有生命危險。不知殿下今日可是食了何物?”
司空肅陽搖搖頭,後想起一事,說道:“除了平日吃食,只在大皇兄府上喝了一杯茶?!?
御醫仔細咀嚼了這一番話,回道:“除茶水之外,殿下可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回想在大皇子府上的事情,司空肅陽道:“今日大皇兄府上的薰香確不同於以往?!?
“那便沒錯了,應是薰香中放置了有毒的藥草……幸好,殿下在發現不適之後立刻服食了壓抑毒性的藥丸,萬幸!”
司空肅陽訝然,他並未服食藥丸,況且他並不通藥理,該如何服食,他將綠色的荷包舉起,問道:“這荷包中的藥丸可是御醫方纔說的抑制毒性的藥丸?!?
“正是!”御醫堅定道。
司空肅陽揮揮手,叫御醫退下。
如此看來,這荷包主人定是救他之人的東西,那自己暈倒之前看到的纖細的身影就不是幻覺了,那是個女子。不過究竟是何人救了自己,救了自己還不聲不響,這又有何用意?他不得而知。倒是這荷包,看著分外眼熟,這是爲何呢?
夜色漸深,淡淡香氣自窗間傳入室內。睡夢中的人卻並不安穩,額間有細細的汗珠冒出。
西濟延和十五年,東陌與西濟因邊界問題爆發戰爭,那一年對於西濟人民來說是最慘烈的一年,戰爭對於百姓來說,不論成敗與否,都是悽楚。更何況,那一次戰爭,西濟慘敗,本就因戰爭而滿目瘡痍的西濟此事更是雪上加霜。
西濟除了賠償東陌要求的財務之外,更是迫不得已的將西濟帝最寵愛的幼兒——三皇子殿下,送至東陌作爲質子。從此西濟便陷入了恢復國力的路程中。
此時司空肅陽還只是個剛滿十歲的稚子,雖說是個年少不識愁滋味的年紀,但可想而知,淪爲質子這對於一個在西濟得萬千寵愛的皇子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自踏入東陌之後,司空肅陽這個稚子便沉穩了下來,努力的藏拙,努力的隱匿自己的存在,只爲了能減少別人對他的關注程度。
一個稚子,太過被別人關注並不是好事,東陌皇子的欺壓,侍衛宮人的白眼只是家常便飯,他學會隱忍,懂得了人情世故,默默生存,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離開東陌,回到西濟,那時候纔是真正的司空肅陽。
東陌皇族有狩獵的習慣,他對這些活動並不熱衷,況且不論是誰都在忽視他,他的馬匹是劣馬,長弓亦是生鈍的箭頭,他一笑置之。
狩獵一開始,他便一個人騎著那匹劣馬遠離了人羣,有一日的寧靜也是個不錯的消遣??墒菛|陌皇子終是不會放棄自己這個有趣的玩物。
“這是誰?。壳魄疲@不是鼎鼎大名的西濟三皇子麼?”
“三皇子,嘖嘖,不過是個質子……”
司空肅陽脣角微勾,只當他們未發出聲音,後來,自然就是貴族皇子的惱怒而去,而且劣馬也沒得騎,只剩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靜靜地走著,司空肅陽突然悶哼一聲,低眸看去,竟是一個捕獸夾,他苦笑,東陌皇帝專程來狩獵,怎會有人放置捕獸夾,若是傷了任何一個王公貴族,只怕都是死罪。定是那些貴族皇子不滿自己,偷偷放置的,只爲懲罰。
他弓著身子,使勁地去掰開夾住自己腳腕的捕獸夾,十歲孩童,力氣還不足,他使了全部的力氣,腳腕處血流如注,額頭上汗水都涌了出來,他終於成功地掰開了捕獸夾。
然而,力氣用完了,腳腕處更是傷上加傷,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握在地上喘著氣,他想,或許不待別人找到自己,自己就會因流血過多而死,嘴脣連勾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恍惚間,似乎有一個人走了過來,那人不過是個總角孩童,穿著白衣,脣紅齒白,瞧著甚是可人。那孩童眼神觸到他時,驚了一下,快步走過來,脆生生地問:“你怎麼了?”
司空肅陽嗤笑一下,這定是哪個官員的子女,怕是也是來看自己笑話的,也不去回答。
總角孩童眼神漸漸下移,看到司空肅陽流血的腳腕時,深吸了一口氣,見他不說話,也不再搭話,從荷包中掏出一顆藥丸,以嘴嚼碎,又在身旁的草堆處摘了幾片葉子,將藥敷在他的腳腕處,他痛得呼出了聲。
那孩童也嚇了一跳,臉色白了一下,半天沒緩過來,司空肅陽才發現,孩童的臉色並不是因爲驚嚇而蒼白的,竟是本身的臉色並不好。那孩童見他看向自己,裂開了嘴笑了笑,司空肅陽忙將眼神轉移到了別處。
孩童嘟著嘴,又從荷包裡面拿了一顆藥來,喂到他嘴裡。
那荷包,司空肅陽看得分明,綠底白花,花朵栩栩如生。
後來,他曾偷偷打探到那日狩獵來的官員中誰有那般大小的孩子。終於他打探出來了。
睡夢中的司空肅陽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與那孩童年紀相當的,又正好是個女娃的,正是顧將軍之女——顧卿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