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夜, 西濟帝駕崩。臨行前西濟帝傳位於太子司空肅陽,太子遂爲西濟新帝。
司空肅陽自先帝薨後,忙得不可開交。除了要將先帝的喪事辦得體面之外, 還要準備接下來的新帝繼位典禮。服飾禮儀皆是不可缺少, 故而未注意到後宮衆人皆在談論東陌西濟的戰事, 尤其是西濟軍隊生擒東陌顧將軍之事, 而顧將軍自刎之事更是被傳得繪聲繪色。
司空肅陽本不以爲意, 西濟也算是取得了這一階段的勝利,畢竟東陌的大將軍身死,對西濟來說也算是一件可喜可賀之事, 後宮衆人歡喜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然而,他驟然醒悟, 那位顧將軍正是青喬的父親, 他無法想象青喬得知此事之後的反應。而且此時他也沒有精力來應對此事, 故而勒令後宮禁止談論此事,這才恢復了後宮的安寧。
後又慶幸青喬還囚禁在某座宮殿當中, 無人傳遞消息,自然不會得知此事,心纔算是安定下來。
青喬坐在梳妝檯旁梳理著長髮,眨了眨仍舊睡意濃濃的雙眼,近來越來越愛睡了, 都日曬三竿了, 她才起牀。不過好在不是在太子府, 雖然也可以睡到午時, 可作爲一個太子妃, 嗜睡成這般模樣也是不像話的。
自從司空肅陽來見過她之後,也不知是因爲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包袱, 還是因爲他一直相信她,這段時日她睡得是越發的好了,常常睡到太陽都懸在頭頂了才醒,開始總覺得好笑,怕有人笑話自己。後來見反正沒人管,也就放心了。
除卻睡意濃了些,青喬吃得也越發的多了,捏了捏明顯豐腴了的臉頰,青喬笑了笑,約莫是心安萬事皆順,雖然平日裡見不著人,但總的來說還是有種靜謐的安詳感,倒叫她越發的喜歡這兒了。
才戴上白玉耳墜,殿門就被人從外向裡推開了,青喬奇怪,還未到用膳時間,怎就有人來了呢?於是回頭一看,綠落亭亭地立在殿門,遙遙地看著她。
不知是被突然而來的陽光迷了眼,還是耳墜未戴好,青喬手一鬆,白玉耳墜就滴溜溜地落到了地上,深褐色的木質地板上襯得白玉耳墜愈發的玲瓏剔透。
青喬擡手舉在眼前遮住濃烈的陽光。
綠落緩緩地走到青喬身前,撿起掉在地上的白玉耳墜,遞還給青喬。又微微躬身,恭謹地行禮,道:“娘娘,陛下吩咐奴婢接娘娘出去。”
青喬微愣,良久方接過綠落手中的耳墜擱在梳妝桌上。她如何也想不到來接她出去的人是綠落。若是西濟帝被司空肅陽說動,不再囚禁她,允許她離開,派人來接自己出去,定會是宮裡的宮人,這人如何也輪不到綠落身上。
然而,像西濟帝那樣的帝王,誰能知曉他的心思呢?
青喬款款地起身,碧色的羅裙迤邐出一圈絢麗的色澤。她緩步走到門口,閉上雙眼,微仰著頭,感受著不同於以往的滋味。陽光似乎都在皮膚上跳舞,空氣中有種自由的味道在釋放。
綠落,西濟帝,司空肅陽,娘娘……雖然自己是太子妃,綠落也時常叫自己娘娘,可是她突然有了一種特別的想法。
“綠落。”
“奴婢在!”綠落的聲音在青喬身後響起。
“如今在位的皇上可是太子?”雖是問句,可青喬倒是有八分肯定這個問句定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綠落未料到青喬會問她這個問題,思索了一會,謹慎地回答:“回娘娘,確是如此,雖然太子現在還未登基,尚不能稱之爲皇上,但大傢伙都已經這般稱呼了。要奴婢接娘娘出去也是陛下的意思。雖不知娘娘爲何會在此地,但奴婢看得出來,陛下是疼惜娘娘的……”
果然如此,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是逃不過生老病死。西濟帝的病終於不能再折磨他了,逝去也未嘗不是好事。
“先帝……先帝是何日駕崩的?”
“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綠落的聲音柔柔的。
十二月二十六日,今日已經是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了,原來離先帝駕崩已經有兩日了。
勤政殿裡摺子堆得老高,司空肅陽端起書案上的茶杯,一口飲盡,水已經涼了,但也無損於他想保持清醒的狀態。他已經兩日未睡了,那麼多的事壓在一起,雖然對先帝病逝之事早有預料,可往往計劃趕不上變化,這麼多的政務要處理,確實累得慌。
他揉了揉微酸的鼻樑,藉此保持清醒。“來人!換茶!”他放下茶杯,繼續批閱奏摺。
小半晌的功夫,司空肅陽就聽見有人的腳步聲傳來,還有茶杯碰撞桌面的聲音。他伸出左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右手仍不忘批閱奏摺。
好半天也沒聽見宮人離開的聲音,司空肅陽擡頭向身側望去。待看見是慕霏時,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慕霏不管他話語中的冷意,深吸了口氣,道:“我想問,陛下打算怎麼處理太子妃的事情?”
“如何處理,朕只有決斷,還由不得你來操心!”司空肅陽語氣不善。青喬之事,定是慕霏告知了慕將軍,纔有了慕將軍上奏之事,後來引得先帝震怒,導致青喬被囚禁,皆因此而產生。
“陛下!”慕霏的手緊緊地捏著衣袖,“太子妃不是東陌的安順郡主,她這是欺君,即便是萬死也難以洗脫她的罪過。”
“住嘴!朕說她是安順郡主,那她便不會再是任何人!”司空肅陽扔了筆,雙眸森寒。
“哈哈哈哈……”,慕霏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你就這麼維護她,維護到不顧你的子民。我的父親還在爲你征戰,而你卻爲了你的私情,讓你的百姓陷入戰火……我定要將顧卿喬之事告知天下……”
“慕霏!”司空肅陽嘆了口氣,“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我已經找到了主使之人,慕將軍很快就會回來,慕將軍答應過我不會將此事說出去,至於你,我會封你爲慕妃……”
“父親……”父親怎麼會同意?慕霏覺得不可思議,又聽聞他後面的話,苦笑道:“你以爲我稀罕慕妃麼?我現在才發現我錯得多麼離譜……”
“我所有的真心,就換來了一個妃位。罷了,罷了,你既然要護她,我便隨了你的心……”可笑可笑,我便如你的心,不再對她糾纏。
慕霏轉身,閉上雙眼,任淚水流下,從此之後君心再勿擾我心,我心自隨水流之……
黑暗漸漸籠罩著整個皇宮,青喬睡得並不安生,約莫是認牀,司空肅陽早就託人來告知青喬他會晚點回來,要她早點睡,可是她的心一直找不到著落,故而睡得極淺。
到後半夜身側一沉,她心一驚,立馬坐了起來,透過黑沉沉的暮色,看清了身側那人的臉。
司空肅陽也被她的動作弄得一驚,輕聲笑道:“你還未睡?”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緩了緩跳得急促的心,慢慢地靠近他,低喃道:“睡著了,又醒了。”
司空肅陽摸了摸她的長髮,咳嗽了一聲,“倒是我的不適了,害你驚醒。”
“無,本就睡得不安生。”青喬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垂著頭,不敢看他,道:“我如今是不是該叫你皇上?”
司空肅陽撫發的手頓了頓,將她的身子挪開了些,直視她的雙眸,雖然夜色中兩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但漆黑的瞳仁卻似點亮的星光。他嘆息道:“青喬,旁人都可以稱呼我爲皇上,唯獨你不能。旁人都可以懼怕我,而你也不能,你知道麼?”
青喬自那雙墨色的眸子中看出了他那日的承諾,也看到了在他心中她的特別,彎下雙眼,莞爾道:“我,知道了。那我該喚你什麼?”
“你麼?”司空肅陽壞意地笑,“你可以喚我肅陽,又或者是,夫君?”
青喬忍著笑,故意地掐著聲音喚,“是,夫君……”
那聲音異常怪異,讓司空肅陽忍俊不禁。
躺在他的身側,聽著他的呼吸,青喬覺得異常安心,也不知哪兒就來了睏意,她打了個哈欠,垂下了睡意濃濃的雙眼。
第二日晨起,果然未瞧見司空肅陽的身影,他即將登基,定是繁忙無比,連睡覺的時間估計都是擠出來的,青喬突然覺得心疼,以後定要好好調理他的身子,讓他強健無比。
算算日子,當日處在囚禁中託司空肅陽送給嚴承逸的信估計已經到了,若是嚴承逸速度夠快的話,師父也應該收到信了,說不定師父正在往西濟趕的途中。
再過幾日,定能到西濟了,那時候司空肅陽定能健健康康的。
心裡毫無負擔,心情就輕鬆了許多,青喬一個人散步似地到處走走,覺得愜意無比。
叫人在亭中安了張躺椅,青喬就臥了上去,閉著眼睛假寐。不知過了多久,似乎聽見宮人小聲的嘀咕聲,她屏著氣,故作睡著的模樣,想聽聽她們在說什麼。
“你知道麼,慕將軍可厲害了,不僅生擒了東陌的顧將軍,而且近段時間也將東陌打得節節敗退……”
“你說錯了罷,哪裡是生擒,那個東陌的顧將軍不是自刎了麼?”
“是是,我說錯了,東陌的將軍哪有我西濟的將軍厲害,瞧瞧,這不一下子就去了麼?”
“哎,別說了,皇上禁止宮人閒談此事,若是被皇上抓住了,可少不了一頓板子。”
“怕什麼?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我就是高興,西濟打了勝仗,我心裡歡喜得不得了。”
“我也是……”
兩個宮人笑著轉身準備離開,方一轉身就看見一個駭人的場景。
原太子妃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十分可怕,原太子妃抓住一名宮人,大聲喝道:“你方纔說的是真的麼?生擒,自刎,東陌的顧將軍?”
兩名宮人被這架勢嚇得一把跪倒在原太子妃面前,聽見她淒厲的聲音大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