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肅陽站在大堂看著在寢殿進進出出的人, 心亂如麻。莫羨從寢殿出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拿了銀針之後又進去了。司空肅陽不自覺的跟著他的步伐進了寢殿。
青喬躺在古木牀上,臉色蒼白, 毫無血色, 司空肅陽看著長眉緊鎖的莫羨, 開口問道:“她怎樣了?”
莫羨側眸看向他, 拿著銀針, 話語中含著怒氣,“喝了不該喝的藥,有滑胎之像, 如今胎兒和大人都有性命之危,你……好自爲之!”都在因爲這個男人, 她的寶貝徒兒纔會在這宮中險象環(huán)生, 屢次差點喪命, 待他救醒了傻徒兒,定然不會讓她再留在宮中。
司空肅陽一瞬間眼神都變了, 他看到青喬吐出藥來的時候已經想到了,那碗藥定然有古怪,早就將煎藥之人以及與此藥有關之人皆關押了起來,可是這樣又如何,還是救不了她。
若當時不是自己要喂她喝藥, 說不定青喬就不會將藥喝下去, 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的眼中滿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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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幹什麼?”司空肅陽見莫羨吩咐宮人將青喬肚腹上的衣料解開, 喝道。
莫羨雖然看出他是真的重視青喬, 可這時候一點時間也耽擱不了,見宮人遲疑, 莫羨不耐,已經率先將青喬肚腹上衣料給解了,舉起銀針就往她腰腹上的穴道刺去。
“若還想丫頭有命,就不要多言!”莫羨集中精力放在銀針上,不去理睬司空肅陽放在他肩上的手。
司空肅陽已經明白了莫羨正在救治青喬,趕緊收回了手,專注的看著他手下的動作。
隨著時間一點點的過去,青喬的臉色也逐漸好轉,可是司空肅陽意外的看到青喬的裙衫上染上了血跡,他驚疑不定的抓住莫羨道:“莫大夫,她……”
莫羨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眼中也閃過驚訝,他自懷裡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塞進了青喬的嘴巴,看見她吞下去之後才又繼續(xù)手中的動作。
莫羨額上的汗都出來了,對站著的司空肅陽說道:“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司空肅陽自夢中驚醒,睜開雙眼之後,看著躺在牀上的青喬時,才輕輕的舒了一口氣。她已經昏迷七日了,雖然不知道她何時會醒,但至少現在她還活生生的在自己身邊。
他緩緩的將手放在她的腹上,將近三個月的身孕,著實摸不出什麼來,可是他卻覺得心安。
總算她們母子均安……
那日,危機一觸即發(fā),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體內的生命即將消失,青喬猛地睜開了眼,眸中含著淚,楚楚的看了他一眼,就轉向莫羨,她啞啞的開口:“師父,我要孩子!”
莫羨擰著眉,花白的鬍鬚抖動了一下,眼神卻異常凝重:“丫頭,你該知道,爲師是爲你好……”
“不……”,青喬使勁的搖著頭,吃力的拉住莫羨的手,“我知道師父有辦法的,求你,師父。”
看著她這副模樣,莫羨心疼極了,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怎能忍心看她這般。他嘆氣:“丫頭,你該知道後果?!?
“丫頭,不悔!”青喬一字一句,吐詞清晰,堅定的望著師父。
“罷了,罷了?!蹦w垂下寬大的長袖,手暗暗握了握,下令道:“全給老夫出去!”
那聲音極其大,宮人們都愣住了,司空肅陽有些不安,鳳眸中含著不確定,直到聽見青喬的聲音時才醒悟過來。
“肅陽,你先出去?!鼻鄦倘崧晞竦馈?
司空肅陽彎下腰,握住她的手,道:“你,定要好好的?!?
“是?!鼻鄦堂嬤吂雌鹨荒ㄐΓ矒嵝缘呐牧伺乃氖?。
他帶著宮人出去,在離開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她滿含眷戀的眼神,心莫名的一痛。
“青喬,你怎還不醒來?過幾日就是除夕了,你若是還不醒來,我可要將昏迷的你送上鳳椅了……”
“青喬,今年又下雪了,你還記得三年前下雪的時候麼?雪中賞梅,十足的雅事,待你醒來,我們一同賞梅,可好?”
“青喬,你看,皇后的禮服已經制好了,若是你再這麼睡下去,恐怕禮服都會不合身了?”
司空肅陽吻了吻她的手,又拿起放在一旁的禮服,鳳眸中黯然一片。
四周靜悄悄的,司空肅陽徑自凝視著她,恍惚間,似乎看見她的手動了動。
西濟景帝四年,正月初一,懸空三年的後位終於在新年的第一天定了下來?;屎笫蔷暗廴赀M宮的方丞相之義女,一時之間方相一門榮耀西濟。
皇后方氏,初入宮便被封爲曦妃,受盡景帝榮寵,於景帝四年封爲皇后,後景帝還爲之廢棄後宮,獨留此女。然此女僅封后之日出現在衆(zhòng)人面前,後一直隱匿後宮,世人皆奇之。
司空肅陽摟著青喬,爲她攏了攏裘衣,溫聲問道:“冷麼?”
青喬臉色雖然仍然比較蒼白,但尚有血色,她柔柔回道:“不冷?!?
司空肅陽摸了摸她微涼的臉頰,小聲埋怨道:“臉這麼涼,定是今日封后之事累著了,我?guī)慊貙m?!?
青喬順從的點頭,靠著他緩慢的走著。
才轉到拐角,就看見一枝紅梅顫巍巍的開在牆角,在白茫茫的世界中陡然出現一枝紅梅,著實討喜。
青喬呵著氣,臉上帶著笑,手指向牆角,擡頭對他道:“今年的紅梅開得真美。”
“是。”司空肅陽見她心情好,心中也不由的一輕,“我還未帶你去京郊的別院賞過梅罷,那兒有片梅林,冬日的時候紅梅團團簇簇的,那才叫美,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帶你去。”
青喬並未點頭,只看著他笑,墨發(fā)雪膚,嬌顏紅脣,眉眼盈盈,顧盼婉轉,竟比紅梅還美上幾分,帶著極致的絢爛。
司空肅陽亦是含笑而立,似乎聽見她水潤的眸子在說,好,我們來日再去賞梅。
景帝四年正月初四,清晨濃霧,京都城門口,守城的小兵揉著疲倦的雙眼,一邊搓著凍僵了的手,一邊口中含含糊糊的罵著,擡頭往前看,正好看見不遠處有一輛馬車,馬車正當中坐著一個老頭,花白的頭髮,整潔的長鬚,說不出的仙風道骨。
馬車一側還站著兩個人,一人玄色大氅,揹負雙手,身姿卓絕,一人碧色裘衣,墨法如鍛,絕代風華。守城小兵不由的看得癡了,突然一道銳利的視線自玄衣人那處傳來,他竟莫名的覺得身子發(fā)冷,不自覺的後退了幾步,躲開了那人的目光。卻止不住偷偷打量那處。
“怎麼了?”青喬見司空肅陽看向別的地方,不解的問。
司空肅陽收回凝著冷意的眸子,淡笑道:“無事。”上前將她微亂的鬢髮撥到耳後,“好好照顧自己?!?
青喬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不用擔心,我隨師父上山是爲了調理身子,並不是吃苦,況且,我和師父在山中生活十年,如今只能算是故地重遊罷了?!?
“你……”,司空肅陽盯著她的眸子,喟嘆道:“你何日回?”
青喬躲開他的目光,含糊道:“昨日你不是聽師父說了麼?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要看我的身子的恢復程度,沒有確切的日子。”
司空肅陽將她的臉撥了過來,微低著頭,不讓她躲閃,“我不想聽這些不確定的東西,我同意你離開是因爲確實已經到了無可奈何的地步,若不是如此,我又怎會允許你離開。我現在只希望你給我一個確切的日子?!?
青喬脣邊的笑意斂了起來,良久方吐詞:“我……”
“好了,我明白了。”司空肅陽快她一步的阻止她說下去,“我等你三年,三年之後,若你沒有回來,我就去找你。”
青喬脣邊露出一抹苦笑,可看到他執(zhí)著的目光時,竟然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司空肅陽鳳眸一亮,舒心的展開了笑顏,撫了撫她的小腹,悄聲說道:“我會在挽曦宮等你和孩子回來?!?
馬車漸漸遠行,司空肅陽凝眸望著逐漸轉淡的馬車輪廓,止住了脣邊的笑容。
青喬,我不知你用了何種方法保住孩子,又有什麼瞞著我,可是,我會等你直到願意說出來的那一天,我會在皇宮等著你,等著你和孩子的平安歸來。
你定要遵守你和我的承諾,否則,不論是天涯還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好好的懲罰你,你聽到了麼?
馬車上,駕著車的莫羨看著仍望著身後的青喬,嘆道:“丫頭,你何必騙他……”
“我並未騙他,”青喬轉過頭來,收起眼中的感傷,“我只是希望能給他個念想,況且,師父不是說世間疑難雜癥都能解決麼?我只是相信師父?!?
“丫頭,那日你就不該冒險,保住這個孩子。爲師此次也不敢誇大其詞,只願上天憐憫。”
青喬伸出左手,捂住小腹,嘴角掛著祥和的笑:“師父,你不用這麼悲觀,這個孩子是我的,我千辛萬苦纔有了他,絕對不允許他有事。師父,我不悔?!?
莫羨搖了搖頭,不再看她,駕馬前行。
景帝七年,皇宮之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自稱是莫羨之徒,司空肅陽以爲是青喬,趕到挽曦宮之時,卻只看見一個及冠青年,司空肅陽不解,問之。
青年緩緩移開身子,一個總角少年就自他身後冒了出來,圓圓的臉蛋,上挑的鳳眼,粉粉的脣,一派粉雕玉琢的模樣,看得人心裡歡喜不已。
初始,司空肅陽驚奇不已,待看到那孩子轉眸間像極了某人才知道這個孩子究竟是誰。他在夢裡想象了無數次的重逢,卻想不到會這樣見到他們的孩子。他覺得身子禁不住的發(fā)抖,小心的上前,司空肅陽蹲下身子,與男娃娃直視,柔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娃娃看了看身側的青年,見那人點了點頭,他才脆生生的開口:“毓兒,師公叫我毓兒?!?
青年見司空肅陽未聽明白是哪個字,開口解釋道:“鍾靈毓秀的毓?!?
司空毓,他們的孩子是天地孕育的富有靈氣的孩子,他的眼睛瞇了瞇,帶著笑意說道:“毓兒,毓兒,我的毓兒……”,一把將小娃娃抱起轉著圈。
如今的他不是一個不茍言笑的帝王,只是一個普通的開懷的父親,他的孩子在他的身邊,他如何不開懷。
許久之後,他將孩子放下來,青年又遞給他一封信,司空肅陽接過信,看完之後深吸了一口氣,他鳳眸微瞪,指著信問青年道:“她……”
青年艱難的點了點頭,勸道:“師姐說她將希望給你,也希望你不要丟棄了希望。”
司空肅陽的身子顫了顫,看著孩子天真無邪的眸子,手中的信就這麼飄飄的落了下來。
青喬,你給了我希望又如何?終究,你還是食言了。
信上白底黑字,娟秀的小楷一筆一劃的寫著。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