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曦宮內一片肅靜,衆人皆是屏息以待。珠雲強打起精神,按下心中的不安,不去看躺在牀上血色全無的人,吩咐宮人們燒水的燒水,準備衣物的準備衣服。
宮裡的御醫都來齊了,司空肅陽站在一旁,看御醫們小心翼翼地爲牀上的人把脈,牀上的那人面色蒼白,胸前滿是血污,看得人是觸目驚心。
司空肅陽見御醫們皆是愁眉緊鎖,心也不自覺地一緊,他抓住一個御醫的肩膀,急聲問道:“曦妃如何了?”
御醫不敢去看滿臉急迫的帝王,顧左而言他:“曦妃娘娘吉人天相,自當會安然無恙……”
司空肅陽怒然打斷,大聲吼道:“別給朕打太極,說實話!”
御醫們被司空肅陽的怒氣所嚇,集體跪下,呼道:“陛下息怒!”
“息怒!息怒!你們總讓朕息怒。”司空肅陽看著牀上毫無聲息的人,揮袖說道:“整個太醫院的御醫都來了,難道都治不好曦妃?”
御醫們皆是面朝大地,保持沉默,良久,一個聲音顫顫巍巍地傳來,“曦妃娘娘中劍若放在常人身上並無大礙,至多臥牀半月,然而,曦妃娘娘體弱,本身還有心疾……”
“心疾?”司空肅陽驟然聽到這詞,心中竟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聲音有些顫抖,“她怎會有心疾?”
那御醫見陛下並未責怪,遂大著膽子回答道:“娘娘這心疾應是天生的,不過好像被什麼人曾經醫治過,本是很穩定,不過中途似乎又有什麼變化,導致娘娘的心疾一直反覆。如今更是可怕,劍傷不足以致命,最可怕的還是這心疾?!?
心疾本很穩定,中途出了變化,司空肅陽腦中光影閃現,竟有些難以置信。一直以來總以爲方相是利用一個替身來迷惑自己,現在才知道他竟然打的是這個主意,而偏偏最後的結果是自己最難以接受的。
“朕命令你們,必須治好曦妃娘娘,否則,提頭來見!”
御醫們皆是驚恐地俯首。
突然,殿門一開,嚴承逸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渾身緊繃著,死死地盯著牀上的人,充滿憤怒地望著牀前站立的司空肅陽,說道:“陛下即使讓御醫提頭來見又如何,還是救不了她!”
司空肅陽驟然見到他,本就不可思議,呵斥道:“朕的後宮似乎還容不到使臣來說話,使臣不顧規矩擅闖後宮,可知是重罪!”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眼中皆是帶著不服輸的堅定。
“陛下難道不想救她?”嚴承逸看向胸前滿是血的她,呼吸一滯。
司空肅陽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張臉是他朝思暮想的臉,可是他日日面對著,竟然不知道那張臉其實就是她。他聲音暗啞,帶著壓抑:“使臣有什麼辦法?”
“世人皆知怪醫醫術天下無雙,能將死人醫活,若是能找到怪醫莫羨,自然能救活她?!?
司空肅陽一臉狐疑,將眼光掃向跪著的御醫們。
方纔那位大膽的御醫又開口了,“回陛下,嚴使臣說得極是。學醫之人皆知怪醫莫羨是不可超越的神話,然而怪醫一向行蹤不定,即便是找著了,估計曦妃娘娘也已經……”,御醫適時地停下了話語。
“莫非使臣有辦法?”司空肅陽此時的希望也只能寄託在嚴承逸身上了。
嚴承逸眼中光芒閃動,緩步走向躺在牀上的那人。
“你總是跟著我做什麼?”夕陽下,身著綠色羅裙的少女滿臉怒意的瞪著跟在身後的男子。
男子四處張望了一番,笑道:“你在跟我說話麼?”
“你……”,女子雙手叉腰。
男子揹著劍,湊近那女子,見她漸漸臉紅,遂起了玩笑之意,“我就是喜歡……”,見女子的臉越發的紅了,他反倒一下子遠離她的身側,“走這條路啊!”隨即更是哈哈大笑。
女子氣得直跺腳。
嚴承逸蹲下身子,想去撫摸她的臉頰,誰知竟被司空肅陽一掌攔下。他放下手,徐徐一嘆,“給我七日時間,我去找怪醫,我相信陛下手中的御醫定能保住她七日的性命。”
青喬,三年前,那麼兇險的時刻你都可以撐過來,那麼三年之後,這小小的劍傷,這折磨你的心疾,你怎麼可能挺不過去。
相信我,我一定會爲你找到怪醫,醫治好你。
夜已經深了,司空肅陽坐在牀邊,撫摸著她濡溼的鬢髮。聽著她淺淺的呼吸,心竟然有種莫名的安靜。這種時刻,三年以來,他日日幻想,可是,如今她生命垂危,他卻無能爲力,心中的挫敗感頓時自心底升起。
他嘆了一口氣,總歸是回來了。不管她三年前是怎麼回事,至少,現在,她在自己的身邊。
他是不是該感謝方相,將她重新送到自己身邊,又或者他該憎恨方相,若不是他,她也不會陷入如今這般危險的境地。
他的青喬,終於回來了。他不清楚青喬爲何會忘記他,又爲何會成爲方憶昔,這其中定是坎坷異常。
沒關係,等她的病好了,他還可以補救。他不會像對待方憶昔那樣對她,她是他心尖上的至寶,他又怎會責罵她。
司空肅陽眼中一片柔情,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若是宮人們見到,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西濟帝這般模樣柔情,定會以爲是眼花。
憶昔覺得四周混沌一片,白霧茫茫,什麼東西也看不清楚,身上也無知無覺。她是死了麼?爲何看不到一個人。
她揉了揉額角,眼中似乎還是紀翹那身火紅的裙,火紅的絲帶,以及鮮紅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身上,她感覺不到疼,看著身上的血越來越多,似乎連身上積壓的所有枷鎖都無形中消失了。
她想自己肯定是腦子燒壞了,她怎會毫不猶豫地衝到西濟帝身前,擋住了那致命的一刀,她聽見絲帛裂開的聲音,聽見長劍插入皮肉的聲音。她摸摸身上,沒有傷口,果然是死了麼?
她拍拍腦袋,四處轉著圈。她承認對西濟帝有好感,可是這並不足以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墒钱敃r腦中似乎有什麼在叫囂,於是雙腳控制不住地衝了上去。
當時的場面肯定混亂不堪,想到這裡她竟然笑了起來。
紀翹,紀翹爲什麼要刺殺西濟帝,她只是一介民女,怎會與西濟帝有深仇大恨,還有她耳後的那顆痣,怎會這般熟悉?
紀翹,紀翹,記喬,是記喬麼?難道她和前太子妃有什麼關係?
她不能再想了,必須先走出這迷霧,可是四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她該怎麼走。
“阿喬,阿喬……”,聲音稚嫩,卻含著擔心。
憶昔四處望了一下,誰在喚阿喬,阿喬是誰?她不能出這迷霧,只能順著聲音走。
“阿喬,過來啊……”
誰?她往身後望過去,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有人在這個地方,她快步衝向那人,可越靠近那人,那人越發的模糊。她只能加快速度,不知爲何,她覺得心跳得快急了,似乎那裡有什麼重要的事,重要的人在等著她。
終於,她抓住了那人的手,她笑道:“我抓住你了?!?
我抓住你了。
畫面陡然逆轉,她看見自己抓了一個白衣小童的胳膊,那個小童梳了抓髻,笑吟吟地看著她,“阿喬,你終於走過來了。”
“阿姊,阿喬害怕?!彼犚娮约喊l出了聲音,可是那聲音竟然是孩童童稚的聲音。
“莫怕,莫怕,阿姊在,阿喬乖?!卑滓滦⊥ё×俗约?。
抱住了自己?她這般大的人,怎是一個小童能抱住的。她低頭看向自己,短小的手指,同樣梳著抓髻,穿著綠衣,衣服的款式竟然和那白衣小童一模一樣。
她突然驚恐的後退一步,越退越後,越退越高。她似乎飄了起來,睜眼看著庭院中白衣小童和綠衣小童擁抱在一起,而且兩人的相貌也是一模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死了麼?怎麼會到這兒來。
她繼續看著下面,庭院大門敞開著,有兩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一人濃眉長鬚,身著褐色的緊袖騎裝,英武不凡。一人素色的廣袖襦裙,柳眉明目,笑容淺淺。看二人打扮,應不是西濟人,而且二人應是一對夫婦。
那女子緩步走向庭中,笑道:“卿兒,阿喬,天黑了,莫再貪玩了,到大堂用膳罷。”
“是,孃親。”兩個小童相攜走進大堂,在跨進去的那一瞬間,那綠衣小童回頭看了憶昔所在的位置一眼,對她呵呵地笑了起來。
她竟然不受控制的進入了綠衣小童的體內。
“阿喬,還不跟上?!蹦桥踊仡^見綠衣小童愣愣地一動不動,遂喚道。
“是,孃親?!睉浳糸_口道,跟在他們的背後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