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紀翹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復抽出自己的手,嗤道:“娘娘怕是認錯人了,紀翹雖識得娘娘, 可是要當娘娘的阿姊, 紀翹只怕沒有這個福分。”
青喬眼中泛著淚光, 緊咬著脣忍住顫抖的聲音, 喃喃道:“阿姊, 你不記得我了麼?我是阿喬,你的阿喬。”
紀翹用手一揮,將她推倒在地, 冷哼:“狗皇帝倒是捨得花功夫,竟然不惜要心愛的曦妃娘娘下到地牢來套我的話。真是可笑!娘娘這般金貴, 紀翹高攀不起, 娘娘還是走罷!”
淚水在眼中越積越多, 青喬強自忍著,阿姊怎麼會這樣, 她不相信到現在爲止,她還沒有認出自己,可是爲什麼她要這般說?若說當初她以紀翹的身份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看到身爲憶昔的她性情一點都不似從前的自己,而且在三年前太子妃的死訊傳遍天下而不認識自己, 倒還情有可原。
可是, 現在, 她明明白白地喚她阿姊, 難道她還要不認她麼?
“阿姊, 你莫要不承認,你是顧卿喬, 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姊。你耳後的那顆痣我記得清清楚楚,還有你在皇上壽宴上跳得那曲劍舞,還是我教的,難道你還要瞞著我麼?”青喬說得一臉悽楚。
她原以爲阿姊在三年前失蹤了,多半也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傷心,她難過。可是如今她的阿姊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而她也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是阿喬,可是阿姊卻不認她,這遠比生離死別來得更令人心傷。
紀翹目瞪口呆,她原以爲是西濟帝爲了套她的話,究竟是爲何要刺殺當今的皇帝,故而派了得寵的曦妃娘娘來試探她。當今天下,江湖上或多或少地藏著反對帝王的勢力,若是皇上以爲自己是哪種勢力,順藤摸瓜剿滅亂黨,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她保持沉默是因爲不管這個曦妃娘娘是如何的像阿喬,她是如何的後悔在壽宴那天刺中了她,可是並不代表她真的是阿喬。她也絕不可能對這個皇上得寵的曦妃以姐妹相稱。
然而,曦妃竟然連壽宴上的劍舞都知道,那她是阿喬的可能性就大大的增加了。
紀翹雖然心中有幾分相信她是青喬,但也不能確定,畢竟當年西濟太子妃在西濟帝登基前身亡是東陌西濟皆知的事情。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曦妃卻聲稱自己就是阿喬,確實奇怪。
“你有何證據證明你是阿喬?”紀翹決定也不再裝傻,畢竟不管是真是假,她也沒有任何損失,畢竟她也不可能將任何事情可以告訴她,而且不管是死是活,她也就是一條命。
青喬見她終於有些信她了,忙擦掉眼中的淚水。往身上摸去,待發現腰側並無瓊花荷包,才知她曾見過司空肅陽貼身收著,如今她匆匆醒來,根本沒有將荷包要回來。
她心下懊惱,見紀翹一臉探究地看著她,只得揉了揉額角,無奈道:“瓊花荷包被皇上拿走了,至於證據?”
青喬擡起頭看向紀翹陌生的面孔,緩緩道:“當初是我將藥給你的,你既然利用那些藥改變了容貌,那麼我便可以恢復你的容貌!”
青喬讓侍衛端來一盆水,又往水裡面撒了些藥粉,見紀翹怔愣在原地,莞爾道:“阿姊,過來罷!”
青喬用布巾一點一點擦拭紀翹臉上的污垢,逐漸的一張溫婉柔和的如同瓊花一般的容顏露了出來。約莫是藥物在臉上停留的時間過長,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然而她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都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個人。
“阿姊……”,青喬訥訥地無法言語,舉著布巾的手有些顫抖。
紀翹,不,應該是卿喬泛起一個淡淡的笑,如嘆息一般地喚道:“阿喬……”
布巾登時落到了髒污的水中,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青喬撲到阿姊的懷裡,閉著眼睛,淚水不能控制般地落了下來。她終於承認她是阿姊了,而她也終於認同她是阿喬了,真好。
卿喬輕柔的拍著她的背,輕聲的安慰她:“莫哭莫哭,阿姊以爲你已經不在人世了,如今我們姊妹二人還有相見之日,已經是上天憐憫,爹孃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青喬吸了吸鼻子,從阿姊懷中坐起來,伸手將阿姊散亂的額發撥到耳後,綻出一笑,道:“阿喬不哭,當年阿喬聽聞阿姊失蹤了,以爲阿姊也和爹孃一樣……現在好了,我們姊妹重逢。不知阿姊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卿喬的表情有些細微的變化,眉目中有掙扎的痕跡,良久方淡淡地說道:“一言難盡,不過總算是苦盡甘來。倒是你,怎又成了曦妃?”
青喬將事情的始末一一說了,見她又皺起了眉頭,她忙撿了開心的事說,總算將她的愁思減輕了些。
說到興起,青喬嫣然一笑,對卿喬道:“待我回宮,央求皇上把你放出來,我們姊妹二人再也不用分開了。”
卿喬聽罷,臉上未見欣喜之色,既然阿喬說皇上已經認準了曦妃是青喬,那麼青喬便必須考慮他們之間存在的事情。她打斷青喬美好的想法,插道:“阿喬,你可知爹孃是如何過世的?”
“爹孃?”青喬的喜悅頓時消失不見,她扯著嘴角道:“自然知曉。可是阿姊,那並不是皇上的錯……”
“阿喬!”卿喬厲聲道:“你可知我爲何要刺殺西濟的皇上?若不是西濟的皇帝,父親怎會被擒自刎,若不是父親身亡,孃親又怎會以身殉情,你還說不是他的錯!”
青喬掙扎,辯解道:“當年東陌與西濟的戰爭,錯並不在任何一方,戰爭無情,何況當年他只是太子,任何事都由不得他做主。”
“當年太子監國,你竟然敢說由不得他做主,笑話!即便不是他的錯,可是這是西濟的錯,而如今他是西濟的天子,所有的一切都需他擔當!”
“阿姊!”青喬眼睛瞪得老大,雙手緊握著,說不出話來,她哀求著:“你是最善解人意的,如今怎會這麼蠻不講理。”
卿喬的臉色變了變,嘆息道:“這是命。我也不想,可是……阿喬,你也逃不開命!”
青喬站在勤政殿門外,久久地不動。她知道他此刻定然忙著批閱繁重的奏摺,也知道他定然十分疲憊。弒君之罪並不是說赦免就能赦免的,然而宗人府關著的那個人畢竟是阿姊,她不能看著阿姊受苦。
她打定主意,遣了宮人去通報,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在司空肅陽身邊服侍的小全子就出來了,笑著讓她進去。
這是她恢復記憶以來第一次進入勤政殿,雖然先帝在位時她也曾經在此被召見,可是現在她卻十分忐忑。
青喬深吸了口氣,跨進了殿門。擡眸望去,他就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眼眸微垂,眉頭深鎖,奮筆疾書。這樣一個勤政愛民的皇帝,儘管嚴苛,可是卻一切爲民。
阿姊爲何一定要刺殺他,她說阿姊放不下執念,她何嘗不是放不下執念,否則早就在他的面前承認自己是青喬了,何至於現在都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憶昔參見陛下。”青喬垂眸行禮。
司空肅陽硃筆劃下最後的一筆,蓋上了摺子,道:“起來罷。”
青喬緩緩的起身,鎮定地朝向司空肅陽,抿脣道:“憶昔有事請求陛下。”
“何事?”司空肅陽離開龍椅,大步走了下來,在她身邊停下。
青喬對他的氣息有些不適應,稍稍後退了一步,跪了下來,“憶昔請求陛下饒恕紀寶林!”
“哦……”,司空肅陽瞇著眼,雙手負於身後,緩緩道:“給朕一個理由。”
青喬低著頭,不敢去看他,難道說宗人府的紀翹不是紀翹,是顧卿喬。若她不是紀翹,那麼她一開始就犯了欺君之罪,後來的弒君更是大罪,如此欺君弒君之人,即便是凌遲處死也不爲過,她有何理由去爲之求情。
她沉默不語,一字一頓道:“憶昔知紀寶林犯的是死罪,可萬望陛下能看在憶昔爲陛下擋劍的份上饒恕紀寶林。”
“她要殺朕,你明白麼?”司空肅陽反問。
青喬不語。
“你來此就是爲了她?”司空肅陽眼中流動著不爲人知的怒火。
“是。”青喬磕頭。
他是君,受萬人朝拜是天命所授。而她卻是他心中的例外,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她對他磕頭,如今她放下身份,爲另一個人求情,他卻覺得異常諷刺。
“朕若是不同意,你要如何?”
青喬聽罷渾身一僵,再次叩首,道:“憶昔不才,願效仿先賢長跪殿前,萬望陛下成全。”
司空肅陽手中青筋突出,怒極反笑:“你這是在威脅朕麼?”
“憶昔不敢。”青喬心中也是波濤洶涌,忍著落淚的衝動,平靜道。
“你不過是仗著朕捨不得,朕今日就舍給你看!”司空肅陽揮袖欲走。
青喬一把抓住司空肅陽的下襬,她不能容許阿姊有事,她必須救她,所以她必須盡一切能力救阿姊出來。她睜著滿含淚水的眸子,悽楚道:“求你!”
司空肅陽回首,被她眼中的決絕怔住,狠下心將衣袖扯回,舉步就走,待走至門口時,才如無聲般地說:“你是以何身份來求朕?”
青喬猛地一擡頭,眼中淚意頓消,“青喬……我以顧青喬的身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