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喬呆呆的立在方纔詢問宮人的地方, 四周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聲響。宮人已經(jīng)在她的勒令下離開了,她覺得眼睛澀澀的, 可是卻沒有任何東西要從中流出來。
遠處寒鴉在啞啞地叫著, 帶著一種莫名的悽迷。她仰著頭, 大睜著眼睛, 覺得方纔聽見的定然是幻覺, 這段時間她的精力也太不濟了,竟然能產(chǎn)生幻覺。
她定然是沒睡好,纔會聽見如此荒謬的回答。
她的父親, 東陌堂堂的大將軍,征戰(zhàn)多年, 從未有過敗績, 怎麼會被人生擒, 自刎?真是可笑!她的父親,絕世無雙, 英勇無敵,怎麼會輕生?
顧將軍,東陌姓顧的那麼多,誰說一定是她的父親。說不定是個剛剛被提拔的小將軍,況且如果父親真的過世了, 東陌怎不會寄信來?一定是聽錯了, 聽錯了。
她扶著長廊, 一步一步走進房, 才走至牀邊, 她的頭一陣暈眩,往身側一倒, 便失去了意識。
司空肅陽沉著臉,再次來到了囚禁二皇子的宮殿,毫不意外的看見他正翹著腿望著門外,似乎是知道他回來,連眼睛都帶著一抹莫測的笑。
“二皇兄似乎一點都不意外?”司空肅陽冷著臉看著一臉閒適的二皇子。
“皇弟,哦,不,是皇上。”二皇子放下翹起的腿,不屑地道:“你也沒有覺得意外呢?諸事都弄清楚了,看樣子我還是小瞧了你,原以爲你會方寸大亂,別說登上皇位,就是安定朝堂都是個大問題呢?沒想到你竟全部解決了。”
司空肅陽手搭在椅把上,瞇著眼,“你真以爲朕不會殺了正琮?”
“你不會的。”二皇子帶著胸有成竹的笑容,道:“別說正琮,就是我的性命,你也會好好護著,你絕對不想世人評論你,初登上皇位就馬上弒兄。至於正琮,他還是個三歲稚兒,即便是你再心狠,也不會殺他的……”
“夠了!”司空肅陽制止他再說下去,“朕會將行刺東陌官員的刺客交出去,另外裡面盤根錯節(jié)的關係,朕也會一一清理,倒是皇兄,以後可不會這般自在了。”
二皇子不置可否,搖搖手,眼睛陰沉沉的,“反正已經(jīng)如此了,我也不在乎會變成什麼樣子了,倒是皇上,你該聽過一句話罷,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您這個皇位坐不坐得穩(wěn),還是個未知之數(shù)!”
司空肅陽離開的時候又加派了重兵,先不管二皇子囚禁在此,如何和外界通的消息,那些以前看守的侍衛(wèi)是不能留了,不管是何人爲他傳遞消息,反正是死罪,到這時候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司空肅陽回到寢宮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他走向牀邊,揭開牀上的帷帳,陡然心驚,手略微僵硬。青喬並未睡著,一個人坐在牀內(nèi),眼睛亮得嚇人,直直地盯著他。
他舒了口氣,執(zhí)起她的手,覺得她的手心異常的涼,嗤道:“怎還未睡?手這般涼,也不知道蓋被子。我這就去點燈。”誰知她的手緊扣著他的手,叫他不能離開,他不解,望著她等待她解答。
“別點燈,皇上……”,青喬聽見他微微的咳嗽,遂改了稱呼,“肅陽,別點燈,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司空肅陽點點頭,又怕殿內(nèi)漆黑一片,她看不分明,於是開口:“問罷,我不開燈。”
青喬見他這般遷就她,心中有一絲酸意。她明白,今日聽聞的那件事定然是事實,父親定然是去了,只是當時她並不願相信,一味的欺騙自己,更是因此而心神恍惚,導致突然昏厥。
她不怨任何人,行軍打仗不是她一個女兒家能夠阻止的,傷亡總是難免的,可是她心裡有一個坎,她怕她會跨不過去。
她知道他禁止宮人說起此事是對自己好,不想自己太過傷心,可不說又如何,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再也不能改變。他是一國之君,他有他的立場,她不怪他。可是,她是父親的女兒,她如何能不怪自己。
然而,她現(xiàn)在,只想他親耳告訴她,她的父親真的去了。
“顧將軍身陷敵營,不堪受辱,憤然自刎,可是事實?”青喬的聲音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司空肅陽在她吐露出第一個字時就已經(jīng)眉頭緊鎖,終於這件事再也瞞不過她了。他擡眸望她,她墨黑的眸子驚人地亮著,他再也說不出欺騙她的話,遂一字一頓的說:“確、是、事、實。”
青喬心海中那塊漂浮不定的落葉終於沉了下去,她咧著嘴想笑,可是一直笑不出來,到最後連嘴角都是僵著的,“真好,你沒騙我。”
司空肅陽不知所措,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急道:“青喬,你別嚇我!別笑了!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著實嚇人。你哭啊,想哭就哭出來,我任你打,任你罵,你別憋著。青喬,青喬……”
他一聲一聲地喚她,緊緊地抱住她,他有些害怕了,她這樣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往日的她。
“青喬,雖然顧將軍過世了,但你還有我,還有你的孃親,你的阿姊。待西濟事定,我就帶你回東陌,見你的孃親,你的阿姊,你還要介紹我給她們認識。青喬,青喬……你說說話,你應應我。”
找不到方向的淚終於決堤一般地掉了下來,青喬無聲地留著淚,淚水順著他的衣襟,滲透到他的肌膚,帶著一種涼涼的溼意。
司空肅陽總算放下心來,將情緒發(fā)泄出來總比悶悶地什麼也不說的強。他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溫柔地安撫她。
“肅陽,我不怨你,我只是難過……”,難過如果你說的是事實該多好,我還有孃親,還有阿姊。我們以後可以回東陌見見她們,可是現(xiàn)在一切都消失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今日晚間收到一封不知名的信,那封信徹底打碎了她的希望。
她的孃親,那麼溫柔美麗的孃親,在聞得父親不在人世之後,第二日便懸樑自盡了。她柔弱又那般決絕的孃親,離開了父親就再也不會獨活,至於阿姊,阿姊失蹤,失蹤意味著什麼?生死不明。
她只能苦笑,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親人,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她不怨司空肅陽,她只怨她自己。怨她不能早得到消息,怨她爲何想不到孃親是如此的貞烈,怨她爲何至今安好……她怨不得旁人,只能怨自己。
司空肅陽低聲安撫:“你別難過,我會好好照顧你,照顧你一生一世……”
漸漸地,她的哭聲止了,只深深的吸氣。二人皆是沉默,一時間空氣中凝固著難以言說的滋味。
“肅陽,你何日登基?”
司空肅陽冷不防聽到這樣一句問話,有些摸不著頭緒,半晌方回道:“後日,正好是初一,迎新歲,也好改年號。”
“後日?”青喬喃喃道:“初一?明日就是年三十了,時間過得這麼快,一晃就過了一年。”
“是。”司空肅陽淡淡地迴應,“一年過去了。”
“肅陽,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青喬離開他的懷抱,輕聲問道。
司空肅陽凝眸看她,示意她說。
“明日,我想和你一起過節(jié),可好?”青喬的眼中含著期盼,“我只想在你登基之前,和你過一次除夕,只有我們兩人的除夕。”
儘管知道這幾日很忙,很難閒下來,明日更是要爲後日的登基做準備。但司空肅陽還是一口答應了,輕輕地吻上她的額頭,道:“以後我們每個年三十都可以一起過。”
青喬得到肯定的答案,舒心地笑了。
司空肅陽,我真的很開心,可以和你度過一個唯一的除夕。
延和二十七年十二月三十日,由於先帝仙逝不久,故而除夕也未大張旗鼓地慶祝,宮中四處皆是白燈籠,唯有偶爾的笑語才能肯定到了年末。也不知是怎麼的,昨日還好好的,今日一大早就下起了大雪,四下白茫茫的一片,顯得過年的氣氛越發(fā)的濃了。
司空肅陽遞了一個暖壺給青喬,輕斥道:“這般冷的天氣怎不多穿點,手這般涼?”
青喬淺淺的笑了笑,她其實已經(jīng)穿了許多,裡面一件大紅色地裙裝,外面披著一件貂皮白裘,紅白相稱著,倒也喜慶。
“進來罷!我做了好些菜。”青喬領著司空肅陽進了大殿。她專門向司空肅陽要了一間大殿,大殿十分亮堂,她二人立在其中,顯得異常空曠。
司空肅陽循著她的步子,找了個地兒坐了下來,看著桌上一應的特色菜式,著實胃口大開。
青喬見他滿意地點頭,笑著拿起酒壺爲他斟滿一杯酒,“有菜無酒實屬憾事,你嚐嚐這酒,味道不錯。”
司空肅陽含笑地接納了,酒香清淺,酒味十足,絲絲扣喉,確是好酒。
“今日是年三十,這般喜慶的日子,我爲你跳上一曲。可好?”青喬水盈盈的眸子泛著光。
司空肅陽不知她會舞,有些好奇,“你會舞?”見她柔順的點頭,遂叫宮人送來古琴,回望她:“不知在下是否有幸爲顧小姐的舞伴曲呢?”
“甚好!”青喬站起身來,脫掉披著的裘衣,露出裡面火紅的裙衫。
美人盈盈而立,墨發(fā)低挽,膚白勝雪,紅衣似霞,真可謂是賞心悅目。
司空肅陽目光柔和,隨手撥弄著琴絃,但見她手執(zhí)劍,目光清冷,知道她要表演劍舞,才端正了顏色,選了首氣勢磅礴的曲子。
起音,琴聲款款而來,美人執(zhí)劍而立,英姿颯爽。陡然間,目光一凝,劍光森寒,似即將上戰(zhàn)場的將軍。琴聲亦隨著劍的方向和姿勢,改了緩慢的旋律,琴聲肅殺,含著冷意。似二軍對峙,戰(zhàn)鼓昂揚,廝殺嘹亮。
突然間,劍勢一轉,已經(jīng)由兩軍對壘轉變爲刺殺主將,劍光晃花了人的眼,琴聲越發(fā)的高亢,錚錚地似有執(zhí)劍相抵之勢,二將勢均力敵,僵持不下。
“鏘鏘”,一劍破空,直刺入敵人的心臟。“滋……”,琴絃斷了,琴絃戛然而止。
司空肅陽趴在琴案上,目光射向青喬,道:“你給我喝了什麼?爲何我動彈不得?”
青喬還保持了長劍破空之姿,久久不動,聽到他的言語,喘息著來到他的身邊。她扔了劍,將他扶起來,靠在椅背上坐好。深吸了口氣,目光清明道:“肅陽,我在爲你解毒。”
司空肅陽不知爲何,心中升起一種害怕的感覺,怒道:“你不是說過,你解不了毒麼?況且你師父不是會來麼?我的毒自有人解,你現(xiàn)在這是做什麼?”
青喬覺得小腹有些痛,大概是方纔的舞蹈用力過度,緩了緩纔算好些。她嘴角噙著笑:“我那時是騙你的,我怎會解不了毒,況且,我怕我等不了師父了……”,青喬從懷裡拿出一顆藥喂到他的脣邊,又迫使他嚥下。自腰側拿出一支翠綠的笛子,放置脣邊。
“你想做什麼?來人來人!”雖然不知道她是怎樣解毒,但司空肅陽心中有種確定,這件事絕對不會有利於青喬,想阻止她,只好呼喚宮人。
“沒用的。”青喬將笛子移開,道:“我已經(jīng)將他們遣開了。放心,我定能解了你的毒!”
說罷,點了他的啞穴,再次將笛子放置脣邊,緩緩的笛聲自她脣邊傳出來。
不知爲何,司空肅陽聽到笛聲,心中異常的安寧,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氣息翻滾,吐了一口血出來,黑色的毒血印在衣上,有些駭人。
笛聲仍在響,而青喬卻面白如紙。
“我知世無幻,了無幹世意。
世知我無堪,亦無責我事。
由茲兩相忘,因得長自遂。
……”
無憂曲的曲詞似乎在大殿迴響,司空肅陽漸漸的閉上了眼睛,靜靜地跟著曲子吐納,毒血一點點自脣邊涌出,但他卻無法擦拭。
青喬是用了內(nèi)力在吹奏,身子本就有疾的她根本就是拿命在賭,她的臉色青白一片,脣色卻紅豔豔的,瞧著甚是詭異。漸漸地,她的脣邊也溢出了血。身子疼得厲害,小腹更是有一種撕裂般地痛楚。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淚就流了出來。她閉上雙眼,已經(jīng)如此了,她再也不可能停下來。笛聲漸高,直衝雲(yún)霄。“噗”,大口大口的毒血從司空肅陽的口中涌出,他覺得身子異常的輕鬆。
同時,“哐當”一聲,翠綠的笛子落在了地上,青喬頹然地倒在地上,眼睛緊緊地閉著,雙手握成拳頭,用力地抵著小腹。
“青喬!”司空肅陽大吼,動了動手,竟然發(fā)現(xiàn)能動了,趕緊用衣袖擦了脣邊的鮮血,奔到青喬的身前,一把抱起青喬。
青喬眼神泛虛,原本水潤的眸子此時寂靜一片,好久纔看清了身邊的人,笑道:“我總算解了你的毒,我無憾了!”
“你說什麼?青喬。”司空肅陽目光隱忍,伸出右手去擦她嘴邊的鮮血,可怎麼也停不了,“青喬,你撐著,我叫御醫(yī)。來人,來人!傳御醫(yī)!”
青喬軟軟地靠著他,虛弱地握住他的手,道:“……沒用了,我的身子我清楚,根本不可能將這一曲吹完。”
“你胡說,解毒而已,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是會醫(yī)術麼,剛纔給我吃的藥是什麼,你也吃一顆,就能熬下去了。在哪兒?在哪兒?”司空肅陽口不擇言。
青喬嘴角掛著笑,眼神愈發(fā)的飄忽,“肅陽,我歡喜你……從你還是蘇侍衛(wèi)時我就歡喜你,我好開心,能成爲你的妻……你不用擔心,我要去找……找爹和娘了,或許還有阿姊……我們一家人會很開心的……”
青喬無力地伸出手撫上他的臉,我真的好開心,在歡喜你的同時,你亦歡喜我。不管不顧地護我,信我。
你護我一命,卻使得我父我母兩條命皆無,我不怨,真的不怨,可是我不能這般不孝,在這般境地下還和你在一起。
你護我一命,我賠你一命,我們兩清可好?
從此我便可以安心地去見我的父母了,如此,多好。
她的目光繾綣而眷戀的停留在他的臉上,“……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不相識……不相識……”
她終於閉上了雙眼,帶走了他所有的眷戀,以及那未說出口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