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可知曉東陌的顧尚顧將軍?顧將軍在東陌的聲望, 何人不知,她竟然問起是否知曉顧將軍?卻有些好笑,然而他卻極不願意聽見這個名字。
嚴承逸聽罷此言, 笑意斂了下來, 問道:“不知姑娘因何問起顧將軍?”
“好奇罷了。”卿喬稍稍走進了一些, 微微靠近嚴承逸, 道:“我聽聞顧尚顧將軍威名遠播, 然三年前卻被西濟的慕將軍生擒,至後更是拔劍自刎。如此說來顧將軍之名不過爾爾……”
嚴承逸眼中寒光一閃,冷聲道:“姑娘這是要挑事不成?我東陌的顧將軍即便身死也依舊是將軍, 他在我東陌受萬人敬仰,其公國何至於他人評說?”
“使臣誤會。”卿喬行了一禮以示歉意, 說道:“我不過是感慨此事罷了, 並不是有意詆譭顧將軍。我不過是對有些事情好奇罷了。”
嚴承逸的臉色有些緩和, 道:“姑娘有事直說罷,若是能爲姑娘解惑, 也算是承逸之幸。”
“使臣不覺得奇怪麼?顧將軍征戰(zhàn)多年,怎會犯下這種失誤,竟輕易被人生擒,若是堂堂的一國將軍也是如此不堪一擊,那東陌何至於在十幾年前戰(zhàn)勝西濟?”
嚴承逸的心咯噔一跳, 漫不經(jīng)心道:“承逸雖然好奇, 但也不知其中是和緣故, 恐怕是幫不了姑娘了。如此, 承逸告辭。”
嚴承逸轉(zhuǎn)身, 不欲再與她多說,匆匆告別欲走。
“使臣留步。”卿喬走至嚴承逸前面, 攔住了他的去路,“使臣這般匆匆而走,莫非是使臣其實知曉此事,只是不願告知而已。”
嚴承逸不知她爲何會如此的糾纏不休,臉登時冷了下來,道:“姑娘是西濟人罷。此事是我東陌之事,恐怕不便告知姑娘。”
嚴承逸再也不顧她是女兒家,揮袖就走。
“我若是說,曦妃娘娘想要知道此事的真相呢?”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嚴承逸陡然停下腳步,微微偏頭去看她,但見卿喬衣袖偏偏,淡然而處,內(nèi)斂自華,一點也不像皇宮中的宮人。
“你究竟是誰?”
卿喬拖著裙裾離開了挽曦宮的庭院,她現(xiàn)在還是紀翹,司空肅陽雖然未明說赦免她的罪,但也爲她安排了一個宮殿,是以前她被封爲寶林的時候住的院子。
才推開門,就看見大殿煥然一新,連宮人都是新的,舊面孔都消失了。恐怕早就被司空肅陽也斬首了。
她淡淡地一笑,作爲一個帝王,這點手段還算輕的了。至少她還完好,這已經(jīng)是最大的仁慈了。
宮人們皆是小心謹慎,對她既不過分的迎合,也不故作疏遠,看來是司空肅陽早就吩咐過了的。
卿喬覺得累極了,這段時日關在宗人府的地牢,根本就沒有睡好過。一則是因爲失手,未曾殺了司空肅陽,心中不忿。二則是擔心有人會來劫囚,看來還是自己多想了。
她徑直走到寢宮,連衣裳也未脫就直接躺了上去。
夢裡面是瓊花遍佈的庭院,孃親柔柔的立在庭院的陰影處,一臉笑意地看著練武的父親。而她和阿喬則是相依著坐在院子裡面下著圍棋。
這樣的畫面是多麼美好,可是,這樣美好的畫面已經(jīng)失去三年了,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
嚴承逸雖然並未將實情全部告訴她,但也透露了七八分,餘下的那兩三分,她自己猜也能猜出來。
她是一直生活在東陌京都的。自然知道東陌宣和十一年,西濟延和十五年發(fā)生的大事。
那一年東陌舉國歡慶,那一年父親意氣風發(fā),歷時三年的東陌西濟之戰(zhàn)終於結(jié)束。戰(zhàn)事最終以東陌的完勝收尾。可是,東陌百姓卻不知道在勝利之前,有一場小戰(zhàn)爭,使嚴丞相喪失了愛子。原本他和顧將軍只是在政見上不和,如今卻是徹底的仇視。
東陌宣和十一年,嚴丞相長子嚴承禮隨軍出征。顧將軍早已明令軍代按兵不動,然嚴承禮自負聰穎,妄自尊大,派兵兩千,欲奇襲敵營。誰知在途中偶遇敵軍大將,二千人全部覆滅,只餘嚴承禮一人生還。
本來二千人還有其他兵士能生還,奈何剩餘之人知主帥的重要,百般保護嚴承禮,以命相抗,故而只餘一人。
嚴承禮雖然回來的兇險,但好在衆(zhòng)人保護,並未受重傷。然而顧將軍聽聞此事,勃然大怒,以嚴承禮罔顧軍令,擅自調(diào)兵爲由,將嚴承禮斬殺於三軍之前。
事後才稟明朝廷,東陌帝惋惜,然事已至此,顧將軍又是三軍主帥,此時也不宜處罰,以免動搖軍心,只好生安撫了嚴丞相。至後,東陌完勝,東陌帝大肆封賞顧將軍,處罰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這也算是埋下了禍根。
父親領兵軍紀嚴明,自然不會允許有違軍紀之事發(fā)生,沒想到卻正是因爲此事才害的三年前被擒身亡,實屬無奈。父親一生忠君愛國,又怎會料到同樣忠君愛國的嚴丞相竟然會爲了此事記恨了他十數(shù)年,更爲之不惜將軍情泄露給西濟。
這事究竟是誰對誰錯,誰又能說得清呢?
卿喬是被腳步聲驚醒的,她自從入了皇宮一向淺眠,故而有一點響動都會醒來。
“誰?”她睜開雙眼就看見牀邊立著個黑衣人,那人的身影看著有幾分熟悉,她等了半晌也未見那人有所動作,正欲大喊。
那人就在這時轉(zhuǎn)過身來,久違的面孔一下子撞進了卿喬的眼底。
她眼睛猛地大睜,雙手捂著嘴驚呼:“是你!”
不知不覺幾日就過去了,青喬伸了個懶腰,總算可以下牀了,這幾日司空肅陽根本就不給她一點自由,說什麼腿傷未好,又感染了風寒,不宜下牀,有什麼事就去吩咐宮人們不做,若是自己反對,他就會拿珠雲(yún)她們的生命來威脅她。
果然最不通人性的就是帝王,他主掌生殺大權(quán),私自拿別人的姓名來威脅,果然霸道。
待御醫(yī)確定她無礙後,他才勉強同意她下牀,那表情,彷彿是不滿御醫(yī)的診斷,全身散發(fā)著寒氣,御醫(yī)三次把脈,她連御醫(yī)顫抖的把脈指法都感覺出來了。
青喬很是開心,她晚上從司空肅陽口中打聽到了卿喬的住處,雖然知道他既然同意饒恕阿姊,定然不會反悔。
可是她還是擔心,擔心阿姊從宗人府的地牢出來,宮人會不會虧待她,每日睡得好不好之類的問題,約莫是她們中間隔了三年的時間,她害怕這一切都不真實,故而纔想百般確定。
踏進阿姊住的宮殿時,青喬就看見她正靠著柱子看書,秋日裡微暖的陽光柔柔的灑在她的臉上,青喬彷彿看見了以往在將軍府中的阿姊,眼中竟有些恍惚。
卿喬不經(jīng)意看見了青喬,揮了揮手,招她過來,待青喬坐在她身側(cè)後,她才放下手中的書,道:“你來了。”
殿中並無他人,大概是因爲司空肅陽並未將卿喬被放出來的消息傳出來,故而沒幾個人得知。
青喬看著阿姊陌生的容顏,好奇道:“阿姊,要不要我?guī)湍阈读怂幏郏俊?
卿喬淡淡一笑,握著她的手道:“不用了,我已經(jīng)習慣了這幅面容。”
青喬心中一酸,阿姊三年前失蹤,三年後驚現(xiàn),她一直未問過她,這些年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過的是什麼日子。像阿姊這樣一個手不能抗肩不能提的大家小姐,失了家中的庇護,究竟該怎麼過活呢?
“阿姊,你這三年過得如何?”青喬忐忑地發(fā)問。
卿喬臉上的淡笑絲毫未變,似平常一般地說道:“過得甚好,你不用擔心,倒是你,這三年過得可好?”
青喬一看到阿姊淡然不驚的笑就覺得心內(nèi)疼得慌,又想到自她嫁給司空肅陽後,司空肅陽待她極好,若是原本遠嫁西濟的新娘是阿姊,說不定阿姊也不會受這些年的顛簸之苦。想及此,脫口而出:“阿姊,你怨不怨我,若是當年我未替你遠嫁,說不定……”
“你說的是什麼傻話!”卿喬打斷她,緩聲說道:“當年你代我遠嫁,也是爲了成全我和孫大哥,我怎會怨你。至於現(xiàn)在,看到你過得好,我已經(jīng)很開心了。”
卿喬摸了摸妹妹的頭髮,嘆息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緣分,強求不得,你的緣分既然已經(jīng)到了,便要珍惜,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
青喬有些羞澀,嘟囔道:“哪有喜歡的人,只是因爲嫁給了他……”
卿喬自然明白妹妹的羞澀,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我看皇上待你極好,爲你的身子擔心,又因爲你願意無條件的寬恕我,這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已經(jīng)十分難得了,你定要珍惜。”
青喬羞窘地點了點頭。
既然妹妹總算良緣美滿,那她也可以安心地離開了。“阿喬,我要告訴你兩件事。”
青喬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她。
“第一件事是,我放棄刺殺西濟的皇上。”青喬聽了此言,脣邊不由的浮現(xiàn)出欣喜的笑。
“因爲我終於找到了真真正正的仇人。”
“第二件事是,我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