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風踏昨宵 24
耳畔的聲音淅淅瀝瀝,自遙遠的虛無中飄來,將物質世界的聲響帶入沉睡的夢境。
冷風搖擺著牡丹花的枝幹,梧桐樹冠上的枝葉躁動不安起來。
湫洛緩緩睜開眼,第一眼映入的,是萬針放射狀地直刺自己。他呆愣了片刻,才明白是下雨了。
天色依舊完全陰沉下來,因爲陰雨的關係,連月亮都看起來那麼昏暗。但是因爲月色正當頭,故而藉著月光,還是可以看清雨簾粗密非常。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秋天的梧桐落雨,總是這麼突如其來。
湫洛竟然苦笑了一下。他突然想到,自己確實從來沒有在下雨天,以這樣的角度觀賞過雨夜。
身體虛弱得疲於動彈,湫洛乾脆就著這個姿勢看起天來。雨水沖刷著他的身子——只有破碎的白色褻衣的毫無遮蔽的身子。這樣挺好的,湫洛想,至少雨水沖掉了身上秦王的味道,還有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混合著秦王的黏稠體液。
就讓從天而降的無垢之雨,洗淨我的骯髒吧……
湫洛閉上眼睛,任由雨水拍打面頰。
不知道爲什麼,分明是這麼潮溼的環境,他卻覺得喉頭無比干渴。湫洛索xing張開嘴,以雨水爲飲。他不知道,此時的自己面色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湫洛只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無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一樣,連動一下都難受萬分。
頭暈。
整個世界都有點微微轉動,湫洛無力地眨了眨眼睛,重新陷入了昏迷。
這次的昏迷,湫洛的意識卻沒有完全被抽走。很久以後——湫洛不確定是自己一直都對外部還存有感知,還是自己那個時候本來就快要醒了——湫洛覺察到雨已經小了很多,原本豆大的雨珠已經變成牛毛一樣的細毫。斜風細雨,陰柔月色。
也是這時,湫洛側耳微微聽到一個平緩的腳步聲。
那不是秦王的腳步,秦王的腳步總是堅實、穩健。而這個人走起來雖然沉穩勻稱,但是總透著些刻意放輕的小心翼翼。湫洛因爲還躺在地上,因而他能聽著大地的聲音,敏銳地捕捉到那個人正向這個方向而來。
湫洛靜靜地等待著。雖然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可是他渾身無力,亦無處可藏。
腳步聲在離自己十步之外停了下來,接著一個聲音驚訝地叫了一聲,顯然有些猶豫地道:“太……太子爺?!”
湫洛這才擡眼看過去。狼穆一身墨藍短衣,長靴束褲,正舉著一柄紙傘,滿臉驚愕地看著自己。
近日秦王對自己的行動有所覺察,兩個聰明人的鬥爭,是一步都不能有失誤的。狼穆本來好容易才躲過是侍衛的眼線,藉著雨天,偷偷來看他的太子,可是卻不想在院中撞見了太子這般樣子——僅有的褻衣破破爛爛,虛弱無力地仰倒在花叢中,周圍一片被翻滾過的狼籍,還有惡趣味地困在腳踝上的布條。狼穆不是瞎子,只消一眼,他就能略微猜著發生了什麼。
但是太子是好面子的人,既然他什麼都不說,狼穆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湫洛在狼穆走來的時候只看了一眼,現在還是轉過去仰面直直地看著天,卻忽然一柄紙傘闖入了頭頂上空的視野。湫洛微微道:“現在他到處在找你,你還是躲躲吧。”
“太子爺放心,這大雨天的侍衛能躲的都走了,不會出來白白淋雨,就是守衛,狼穆自有辦法躲過去。”
言罷,狼穆單膝跪下道了聲“僭越了”,褪下上衣披在湫洛身上。就當他彎身準備將太子打橫抱起的時候,卻被湫洛擡手攔了下來。
“你扶我一下,”湫洛說,“我能走。”
“太子……”狼穆還想勸,但又欲言又止。只得將太子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勉強攙扶著已經渾身無力的太子。
肌膚接觸的一剎那,狼穆就愣了一下。他緊張地轉頭看湫洛,剛纔月色太暗他沒有注意到,可現在因爲近距離,他可以感覺到湫洛虛弱的鼻息,而後者顯然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