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荒地鹿鳴山,還是那方沙場,還是兩軍對峙。
湫洛立在軍陣最前端,銀甲白馬,素劍蒙霜;秦王卻反是一副悠閒之態,倚坐鑾駕,玄衣如夜。
秦軍擺開天覆陣,呈反弓之態;燕軍成角列陣,加軍十萬,兩方劍拔弩張,邊角連起。
湫洛將“初霜”遙指秦軍,越過數十萬軍士,直至秦王,冷笑道:“兩軍交戰,主帥卻閒坐陣後,秦王,你是墮落了嗎?”
秦王卻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蒙恬此次終於披甲上陣,他大馬前行幾步,朗聲答道:“殿下錯了!陛下並非主帥,只是監察而已,此次叫陣,我老懞與王賁將軍纔是殿下的對手!”
湫洛再看眼鑾駕,這一次,他的目光與鑾駕上那個怯怯的孩紙觸碰到了一起。就像觸電般,湫洛連忙縮回了視線,轉向蒙恬:“將軍,你我曾是故交,而今湫洛只能說,得罪了。”
“沙場之上,勝敗生死由天命,殿下無需多言——得罪了!”
蒙恬雙手抱拳一恭,隨即仗劍一指,千軍呼應。隨著低鳴的號角響起,天覆陣的軍士緩緩而前,雖是看似進軍極慢,卻實則無堅不摧。
湫洛這邊,三軍早已準備停當,此時一呼百應,軍人如洪水,咆哮而前。這天覆陣本就不是攻擊最強,而是以分散敵軍而出,此時短兵相接,雖然湫洛的隊伍已經分散,但秦軍一樣佔不到先機。
秦軍此番一戰,卻是比上一次的戰役更精練了技巧。湫洛雖在近日有過細心佈陣,但一面對實戰,還是有些力不從心。他身邊的軍士似乎有意與他周旋,每每接下一兩招,便立即閃避,另一人從側面攻擊。湫洛不得不試試輪換,很難傷得一二。
而這幾番車輪戰,湫洛竟未發現,自己已經被天覆陣衝開,與相互接應的狼穆、倉礪遙隔。倉礪不是沒有發現湫洛在離自己越來越遠,可是這邊狼穆正陷入苦戰,敵軍似乎有意刁難,圍繞在他們周身的,都是些死士,即使用身子硬生生攔下攻擊,也要在狼穆身邊佔些便宜。闕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湫洛的去向,一遍與狼穆解圍,而湫洛就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從他的監控範圍內消失了。
直到湫洛意識到情況不妙,他已經被從天覆陣當中驅趕而出,被一隊人馬追趕到了沙場邊沿。湫洛舊傷未愈,又添許多新傷,加之本身就身子羸弱,現在沒有自己人接應,他值得硬著頭皮硬幹。
被連傷數刀之後,湫洛無奈只得催馬,想要逃出包圍。可是秦軍緊追不休,就想圍困獵物一樣,在身後半包圍著驅逐湫洛!
湫洛一路被驅趕追殺,直到落馬林中,與緊迫而來的追兵再次陷入苦戰。
這落馬林多是縱橫捭闔的古木怪枝,馬匹行之艱難,顧名而“落馬林”。現在,卻正是有利於湫洛逃跑的地形——湫洛只要棄馬,深入林中,無論是安設伏擊還是逃出生天,都比方纔更多了希望。
湫洛粗略的判斷了一下方位,就要下馬而去——
而就在此時,一張大網鋪天落下!
湫洛根本閃避不及,被大網壓罩,連人帶馬滾落在地上。馬兒一聲淒厲長鳴,在網中連連掙扎,湫洛只得護住自己不被馬蹄踏傷。而就是這麼一陣折騰,反而讓他們被網越困越緊。
知道馬兒終於再無法掙扎,湫洛這才得以抽劍,欲意隔斷天網的繩子。可就在他把劍的一瞬間,一支箭羽飛空而來,生生將“初霜”打落在地上。湫洛訝異擡頭,十數柄白刃便架在了他頸上。
湫洛也不慌亂,似是料想到了結果,反而鬆了口氣般,冷笑道:“原來他早有打算。”
一名軍士反脣相譏:“我們陛下料事如神,不是你們這些彈丸豎子可以揣度的!”
“哼,”湫洛更是冷笑,“他這般傾軍而出,只是爲了誘我出來?我還真當他有什麼驚天偉業。”
“湫洛公子,”人羣中,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隨即,圍住湫洛的軍士紛紛讓了開來,蒙恬將軍按劍走上前來,“陛下當真有自己的用意,有些事情這裡不便多言,還請公子屈尊……”
“秦賊!”
蒙恬話音未落,卻被一聲極怒的咆哮打斷。那喊話之人洪武有力,連聲音都低沉渾厚,方纔一聲怒吼,連落馬林中的雀鳥都被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