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砍倒三名帝將,湫洛終於忍不住,捩轉馬頭,直奔向那個安靜得讓人不安的軍帳。
秦王久久長視簾帳,銳利的眸光片刻都不曾離開。若不是那雙長睫偶或一動,那番正襟危坐,竟與雕塑無疑。
忽然,一聲捩馬長鳴,打破了帳中的寧靜。秦王這才發現,自己等這聲音,委實太過專著了。
一個熟悉的人影輕捷地從馬上翻下,隨即,簾帳被豁然挑開——
明光在簾動的瞬間,從帳內瀉出。
湫洛在挑開軍帳、看到那個威武男人的俶爾,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乾了,周身如雷的聲音都退潰身後。
整個世界,在這瞬間闃靜啞然。
秦王依舊端坐在桌前的,紋絲不動,深邃的眸光像是望不穿的夜幕,緊緊包裹著湫洛——這個人兒,曾經讓他日思夜想,曾經也讓他痛徹心扉。現在,這人兒一身輕甲,戎裝英博,即使近在眼前,卻恍若隔世。
這一見,與那日戰場不同。
今日,縱使外面刀光劍影,這方軍帳中不過只有兩人——秦王,和湫洛。一如曾經,卻不負過往。
秦王久久長視湫洛,雖面上毫無波瀾,心底卻感慨萬千——這孩子,如今竟也能變得這番不動聲色了。
終於,還是秦王開了口。沉鬱的音色,帶著些許的疲憊。累得不是身子,而是心:“你來了。”
短短的三個字,卻像是一記悶錘,重重打在湫洛心頭。湫洛沒有說話,卻是將長劍橫在胸前。
秦王心裡冷了幾分,嗤笑道:“朕未曾傳喚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見秦王這番從容,金甲披身,泰然自若,湫洛心裡不由得幾分亂。然,他卻隱了心思橫眉,目光毫不躲閃:“你一直都等在這裡?”
“朕以爲,你會問些更有價值的話,”略沉吟了一下,秦王低笑,“畢竟,你留不了多久。”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停在湫洛耳中,卻危機四伏。當湫洛正在心裡盤算這句話的意味,秦王忽然站了起來。雖然只是從容的輕緩動作,湫洛卻渾身都戒備起來。
先下手爲強。
湫洛綦切陡然,冷光乍泄,仗劍上前。白刃舞作無形,似是游龍,直逼秦王。後者面色從容不迫,在劍刃擦身的瞬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凌空扣下,竟將湫洛的綦切攻勢生生截下。旋即,秦王借力回拉,握著湫洛的手腕,將他拉進了懷中。
湫洛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只覺得景物輪轉,待明白過來,卻已被奪取武器,壓在秦王身下。
縱使萬千怨煩,在這一刻,秦王也顧及不得。情到此處,再難自已,秦王雙脣覆上,將湫洛的脣瓣繾綣含住。吻,在這一刻弄得化不開。
湫洛震驚、愕然、怨恨、糾結,種種情緒混在一起,連被如何吻的都不甚清楚,只是聽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沉重……
秦王擡起頭來,好看的脣形揚起一個弧度,略帶了些許邪佞來:“洛兒,你的定力還不夠。”
這句話,本是說出無心,湫洛卻當是諷刺。
秦王一吻之後,並未鉗制得湫洛太緊,誰成想忽然被湫洛掙扎開來。下一刻,一個拼盡了全力的巴掌打在秦王臉上,在這個特殊的夜晚,聽起來甚是響亮。
秦王怔愣在那裡,愕然地瞪著湫洛。
湫洛忽地心裡一動,第一個念頭,居然是疼不疼。然,身體卻做出了另一個反應——他乘著秦王愕然之際,拼盡全力推開了秦王,飛速撿起地上的劍,遙指秦王。
秦王眉峰橫捩,直直地看著湫洛。許久許久,當湫洛以爲秦王會在下一秒手刃自己時,秦王卻開口,一字一頓道:“你究竟爲何要離開?”
“爲何?”湫洛沒想到秦王會這樣問,微微一愣,旋即反問。
湫洛一雙水眸凝滿恨意,眼底卻笑得格外淒涼:“我倒是想知道,秦王,你爲什麼要命父皇逼死丹!”
“朕不會說和丹的死毫無關係,”秦王開口,竟是滿面蒼色,“但,朕從未授意過取他性命。”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狡辯?當時,你不是已經承認了嗎?”
湫洛閉上眼睛,冷笑:“當我一片真心去換你真心,你卻用丹的死,還報了我的真心!這你要如何解釋?秦王,你騙得我好苦。”
“承認——呵,你又何曾給個朕辯駁的機會?朕不知道你究竟從哪裡聽來的那些事,然,你寧願聽盡讒言,都不曾親口過問過朕。”
不知爲何,當聽到秦王的這番話時,湫洛的心裡忽地就一陣空。他屏住了呼吸,靜靜聽著秦王低沉的音色,將真相親口訴出。
秦王說:“湫洛,不管你信與不信,朕沒有殺丹。”
“當日雪夜溫泉之後,本想給你一個驚喜,朕派了使臣去燕國提親——朕本想禮遇於燕,可你父燕王喜卻勃然斬了朕的使臣。這番奇恥大辱,若是不予迴應便難做天下。朕遂派大將王賁屯兵薊都城下,卻不強攻,是想略騷擾一二以狀聲威,掩天下耳目。
“誰知你們族人都跟你一樣是烈性,太子丹居然以卵擊石,不顧敵衆其寡,僅領了三千精銳就敢偷襲我軍大營,被上將軍王賁盡數殲滅。
“朕本無意傷他,可他接連送死,欺人太甚。你也知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況且燕國來犯哪有不招架之理?李信無視王命,帶了數千精銳伏擊太子丹,窮追至衍水,其躲在水中。就在衆軍圍搜衍水之時,幸而朕及時得知消息,急派三千里加急喝令李信退兵,這才暗中命人將丹救出。
“但燕王喜本就是乖戾懦弱之人,他怕秦軍報復,於遼東派人削了丹的首級,封裝送至神武殿。當朕接到此物,又爲之奈何?”
最後一句,秦王像是吐露了多少負壓的重擔。那雙眸子落在湫洛身上,此時看起來,不負往日的霸凌,反而無奈得讓人心疼。
末了,秦王嘆惋般地道:
“湫洛,朕自認仁至義盡,你若還是不信,朕也不強求。只是你需記得,這天下之大,縱是別人於你機關算盡,卻唯有朕所做,才皆是爲你而出。”
秦王言之鑿鑿,吐字清晰,在湫洛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他幾乎是呆滯在當場——原來,什麼秦王逼死丹,都只是訛傳;原來,那時他之所以瞞著自己,竟是要去提親。
呵……提親……
湫洛忽而全身無力,手中的劍也“咣噹”一聲,掉落在地上。他此時只覺得喉頭哽塞,眼底千言萬語,都是訴諸不盡的憂傷。
“我們這一場……究竟是爲了什麼……”湫洛悽悽地看著秦王,眼底水汽瀰漫。
“呵,如今,你告訴我了又能怎樣,”湫洛環顧一眼這方軍帳,“我們已然這番,又要如何回去從前?而那些傷,又要如何去彌補?”
心,從未有過的亂。
不是當初的不知所措,亦不是當初被背叛的心碎,而是明知道解開了繩結,卻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蹉跎和無力。
秦王亦是唯有一聲嘆息。長嘆息以掩氣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