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風踏昨宵 4
若是平時,腐爛的人頭對湫洛來說是絕對不敢靠近的,可是,棺材裡的人是丹,是他日思夜想的哥哥。湫洛沉了沉心,強壓住嘔吐的感覺,逼迫自己看過去——
熟悉的容顏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烏黑潰爛的屍斑。長髮縱使被刻意梳得整齊,此時看起來也早已萎頓枯黃。
鼻頭酸楚得很,可湫洛這次卻沒有哭。他的心裡,無以復加的滄桑感被充斥,就像重錘壓在胸口,將一切的悲傷都堵在喉頭。
湫洛鄭重地用絹絲捧起了丹的頭顱,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他帶來的沒有首級的棺木裡。
一切妥當之後,湫洛後退三步,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
“蓋棺?!变新宓?。
隨從們默默地將棺木蓋好、之後重新禮葬。湫洛看著最後一刻釘子被打進棺槨裡,心裡突然這樣想——對丹來說,一切都結束了。以往的重重恩恩怨怨,都在這一刻與他無關了。
哥哥,丹,已然沉睡在歷史之中,或褒或貶,他已經完成了自己作爲燕國太子的使命。而自己,卻還在這世間顛沛流離。
對著嶄新的墓冢發了很久的呆,湫洛的大腦一片空白。
唯一知道的,便是後面那個人在等他。
許久之後,湫洛纔回過身,彷彿帶著什麼沉重的不可言明的負擔一般,一步一步緩慢地走近秦王的車架。
“讓其他人走,我跟你回去。”
秦王眉角微挑,斜眼看了看湫洛身後牽馬的男人——徐良,不,應該稱呼他爲狼穆。那表情,似乎是在問,湫洛能讓他這麼做的理由。
“讓他們走,我便回去,”湫洛重複說,然後繼續補充,“不然,作爲燕國太子,我只能與我的子民榮辱與共?!?
“哼,”秦王冷笑道,“‘榮辱與共’?且不說堂堂太子,竟爲了幾個庶民獻身,縱是如此,你也得看看你的子民是否領情?!?
秦王言辭之中似有它意,可湫洛根本不想理他。
秦王不是能夠悉心教導人的人。他冷眼看著這場鬧劇,縱是其中有千百個緣由,此時他也不想聽到任何解釋。秦王的處事原則,便是讓事情順著他的控制發展下去便可。
“好,朕暫且不予追究,可是若再次看到他們,便沒有這個機會了?!鼻赝醯馈?
“太子!”
狼穆皺眉呼了一聲,可湫洛似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地超秦王車架裡走去。
那個羸弱纖細的身影,帶著他特有的倔強和不屈,消失在玄青色的幔帳裡。狼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湫洛再次進入秦王的車架,捶胸頓足,追悔莫及。
————————————————————————————————
傍晚的風捲起紗帳的時候,惜琴還孤身一人坐在月華殿前的大理石臺階上。
整整一個下午,惜琴都在靜靜地看著宮女偶爾路過;他赤著腳,緋紅的衣衫鬆鬆散散地裹著身子,細長的鳳眼透出一種閒散的慵懶。
望著夕陽下烈火焚燒般的雲霞,在風的催促下迅速推移,豔媚的少年終於幽幽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要變天了……”
初夏季開始,秦嶺以北的氣候就變得風雲莫測起來。
聽宮人說,秦王已經從榆林城趕回來,馬車上還有那位潛逃的燕國公子。只是這一次,不是秦王擁著那位公子一起回來,只聽說鑾駕剛剛停下,就有太醫秘密地擡走了那位公子。
惜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很擔心。真的很擔心……
“湫洛公子不知道怎麼樣了……”百無聊賴的美人倚著圓柱,繼續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