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2年,開春。秦國正式對燕宣戰。
大將軍王賁奉命披甲,掛帥遼東,秦王陣前督佐,氣勢如虹。
同年,燕王喜正式冊封公子湫洛爲新太子,接手前太子丹一切軍務;加派二十萬軍士駐守前線,以供新太子調遣。
秦軍遠征而來的當天,燕國統帥湫洛攔截秦軍於中山國舊址。兩軍相會於荒地鹿鳴山腳,依照慣例,進行交鋒前的祭天。
是日,秦王親臨,主帥王賁左鄰,軍師扶涯爲右座;燕國湫洛銀甲前來,倉礪爲左將軍,狼穆爲右將軍,闕讓軍師其後,連同親王空流一併。
在雙方遮天蔽日的旌旗影中、在高懸的免戰牌之下,時隔大半年,湫洛終於再次見到了秦王。此時的秦王容顏如故,沒有著戰袍,只是一襲玄青色的帝君華服,身段頎長如鬆,器宇軒昂;一雙劍眉鳳眼,冷如寒霜。他端坐在躡景之上,轆轤長劍斜跨腰間,按劍在側,睥睨江河——只是,他眼底看著自己的那份繾綣消失無形,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種陌生的違和感,和刻意冷淡的距離。
湫洛看著秦王熟悉的容顏和陌生的神色,心頭像是被狠狠地腕了一刀。原本他想去問秦王,那傾軍來迎的話還算不算;想問他,爲什麼要殺了樞。可是現在,看到他那副絕情的神色,湫洛便知道多說無益。
他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因爲自己的背叛,秦王已經不要他了。
在湫洛大量著自己的時候,秦王也同樣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湫洛——他是否憔悴,瘦了沒有,有沒有受苦——可是,秦王心裡明白,秦燕十萬大軍都在看著他們,這當中,不乏覬覦漁翁之利者。
所以,他只能這番冷淡,因爲只有短痛,才能保湫洛在那邊的性命安全。
不著邊際地觀察了一下湫洛身後的衆將,不出所料,那個曾假扮侍衛的細作的狼穆也在其中。只是,他現下在意的屠岸瀾不在。
秦王只消一眼,便已明白了局勢。也因此,他更加爲湫洛擔心。他不能再用巧取豪奪將湫洛保護起來,只有讓湫洛自己看清局勢,又不觸動伺機之人,纔是完全的辦法。因爲,他絕對不能再失去一次湫洛了。
湫洛,你要好好保自己周全——秦王在心裡說——朕,一定要儘快將你接回來。這爭奪天下,並非你想象的那番撐血殺敵,要的是踩踏別人屍首的狠戾。
而你太善良。
秦王強壓住將湫洛押進懷裡的衝動,只是淡淡勾起一個帶著殘忍的、嘲笑意味十足的微笑。他翻身下馬,走出軍隊三步,立即便有隨軍的小廝拜上來,跪送一樽祭酒。
秦王將轆轤長劍橫在面前,高舉在空中,以雄渾的聲音大聲頌禱詞道:
滾雪江河寒鷹啼,
鐵衣崆峒向披靡;
百丈忠名,
千里白堤,
壯士戎馬騰烈蹄。
“日月玄黃,天地洪荒!”秦王放下長劍,舉起酒杯,朗聲道,“朕,大秦正主,躡足天下!謹以陣前一杯酒,上祭戰神天宇,下祀三軍將士!”
言畢,將一樽酒灑在足下地上,身後千軍萬馬立即傳來如雷滾地的助威吶喊。
燕軍那邊,湫洛一身銀甲如月輝。他聽聞秦王出口祭詞挑釁,也不示弱,同樣將利劍出鞘,以示三軍。那柄劍,是丹生前最喜歡的佩劍“初霜”,白刃銀柄,削鐵如泥。
燕軍陣中層層威勝之聲起伏,湫洛上前出陣,合著這種吶喊,揚聲道:
踏風山島殘梟跡,
枯骨行魂埋故里;
一仗背水,
萬民社稷,
揮軍金戈斬前敵。
湫洛亦在陣前灑下一杯烈酒。酒落塵埃,僅剩一片殷溼。他端立如鬆,戰甲披霜,已然褪盡了當年的一切——無論是柔弱、怯懦,還是出脫的稚氣——唯有那份執拗愈發變得剛烈。竟連同那彎柳葉眉,也凝練成仞。
秦王雖早已想到湫洛會有所改變,但終究還是在心裡有些驚異。
反脣相譏的詞句,秦王聽出了其中的恨,可是,恨便只能讓他恨,即使再誤會一次也好,總好過讓湫洛丟了性命。
詩詞是心靈的寫照,縱使戰場上的氣勢可以裝出來,可是那番詞風,卻是唯有心已經變得堅強的人,才能吐納得出的。湫洛這祭詞刻意與自己對仗,一點都不像當年在溫泉的時候那樣迤邐溫切,而是堅定雄渾。想到這裡,秦王脣角微微勾起,朗聲道:“公子湫洛!你果真成長了,朕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