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洛倚著廊柱,癡癡地看著中庭紛紛落地的鵝毛大雪,便覺得自己這兩年,恍若夢精一樣。打從他入質秦國起,他原本平靜得一絲波瀾都沒有的生活,就徹底遠去。
第一年的春節,他坐在神武殿萬人俯仰的九十九階御座旁,被秦王雄武有力的臂膀攔在懷裡。雍容的狐裘裡,有秦王溫熱的胸膛,他依靠懷中,接受百官朝賀。那一年,湫洛才知道什麼叫君臨天下。
第二年的春節,他與樞共乘“飛翩”,放燈湖畔。百里紅紗帳,湖面蓮燈灼灼,花屏如景。樞的微笑,一如燭火明豔,繾綣萬千。那一年,湫洛才知道什麼叫柔情似水。
然而……
“什麼君臨天下,什麼柔情似水,”湫洛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切於我,不過是浮生一夢,空落嘆惋。”
肩頭忽然沉了沉,一件披風爲湫洛加在身上。湫洛回頭看來人,對上的正是闕讓似笑非笑的面色。
“殿下,在想什麼?”闕讓一貫地站姿筆挺,閒散微笑。他學著湫洛的樣子,望著中庭的飛雪,隨口這樣問。
湫洛略停了一會,才輕輕道:“在想……人生最遺憾之事,便是愛上無情之人。他不解風情,不懂相思,情不思量,恨不思量;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談笑之間,便可負你一生一世。而你,卻對他的霸凌無可奈何,求而不得。”
“呵……”闕讓輕笑一聲,還是往常的那番玩世不恭,卻徒增了厚厚的嘆息之感。他接道:“是啊,‘無可奈何,求而不得’。偏偏卻是愛慘了那份執著,明知道咫尺天涯,卻甘願赴湯蹈火,哪怕他千錯萬錯。”
闕讓這番話,全然沒了平日裡冷傲的味道,或者天生那副玩味的脣角微笑。湫洛忍不住側頭看他:“闕讓?你可曾愛過何人?”
闕讓聽湫洛這麼問,笑出聲來:“開什麼玩笑,我只是順著殿下的意思,隨便說說。我們一介武夫,哪有談情說愛的興致。”
躬下身來,闕讓爲湫洛仔細繫好了披風的綁帶,一邊囑咐:“殿下,雪天風大,您是羣龍之首,小心著了風寒。”
湫洛直視著闕讓,似乎是想從那份不甚真實的微笑裡看出些什麼,可是,什麼都沒有。直到闕讓催促他回房,湫洛依舊不死心地問:“你當真,不曾對誰動過心?”
“不曾。”闕讓的回答不待一絲遲疑。他收了那份毫不在乎的輕笑,便多了幾分嚴謹的意味。
湫洛不再說話,只幽幽嘆了口氣。
這時,園外遙遙傳過馬靴踏雪的聲響,聽腳步聲急促迫近,似是有什麼要事。因爲雪天寂靜,故而這腳步聲還未進園中,已經分外清晰。
“這是誰?”湫洛問。
“狼將軍。”闕讓肯定地回答。
果然,闕讓話音剛落,便見狼穆腰間挎劍,一身輕甲跨步而入。見湫洛就站在中庭,狼穆也顧不上行禮,便急道:“太子殿下,楚過亡了!”
“什麼?!”闕讓顯然吃了一驚,“這麼快?”雖然早就料到秦王必會破楚,可這至關重要的一役,竟會在年關來臨。
湫洛眉頭微動了動,顯然是聽進去了,但卻沒有隻言片語,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沒有看狼穆,只是用手接了一片落下的雪花,看雪瓣融在掌心。使然幽幽問:“主帥可是王翦?”
“不錯。早先李信、王賁先後帶兵二十萬,被項燕二十五萬軍甲擊破,而後王翦掛帥復出,親率六十萬大軍破陣。短短不到半年時間,王翦軍隊數月間屢次出營挑戰,楚國五戰五積皆敗,中軍大飢,五十萬大軍被活活拖死。”
五十萬大軍啊,狼穆一想到這裡便覺得秦王之可怕。他的鐵蹄冷血無情,這數月來的戰果,每日都會有人秉承到狼穆這裡,這燕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秦國殺戮的狠戾和快速。
然而,湫洛只是靜靜地聽著,面上平靜得似乎與他無關。等狼穆將戰果訴清,湫洛忽然涼涼地笑了:“樞,你聽到了,這戰局果真與我當初推測得一樣。你……輸了。”
“可是,”湫洛心裡,好難過,“你輸了,誰又來兌現那個賭局的承諾呢?”
樞……你欠我一件事。我要你活過來,告訴我這只是一個玩笑,好不好。
樞,你這個騙子,你還答應我一件事呢,可你卻沒有兌現……
湫洛轉過身去,不讓狼穆和闕讓看到他此刻脆弱的表情。太子府外,爆竹聲陣陣,將整個邊陲之地鬧出一片亂世繁華。
“狼穆,”許久之後,湫洛忽然開口。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度冷淡和沉靜的聲音道,“傳令三軍,今夜之後加緊演練。燕國與秦國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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