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洛早晨醒來,昨夜擁他入眠的男人已經離去。一切的溫柔喃語,只宛若黃粱一夢。他不甘心地用手探向牀邊——一片冰冷。
悽楚地自嘲而笑,湫洛心想,果真走得徹底,連一絲溫度都不曾留下。
而後,心裡又有些自責,縱是他真想留下,這溫度隨風便散,又如何留得下?
就如他與秦王的感情。
心底涌上一種無以附加的難過,湫洛死死咬住脣,告訴自己,一切都結束了。就是有什麼糾葛,那也只能是與樞。
呆坐了片刻,喚了人來盥洗,正要起身去廳堂,遠遠地卻見闕讓一身帶血地從外面歸來。
自從丹薨,燕國戰事連起,幾位主將都住在太子府,只是湫洛在主殿,而他們在別院罷了。
“闕讓?”湫洛叫住欲往前廳的闕讓,上下打量了片刻,一雙秀眉微微蹙起。他昨夜派闕讓出去,在四周設立伏兵,以報邊境安全,怎麼早晨見他,卻是這番狼狽的模樣?
“屬下在。”
“你這是怎麼了?”
闕讓聞言,單膝跪下:“回稟殿下,昨夜闕讓率領伏兵,與秦王交手了。”
“秦王的軍隊在這裡?”湫洛大驚。不可能,那個人現在理應端坐在神武殿中,怎麼可能領軍壓境?
“屬下所言非虛,”闕讓道,“屬下昨夜被秦王伏擊,本與秦王對峙林中,卻被蒙恬大軍趕到,只得先撤退。”
“蒙恬也來了?”湫洛眉峰緊鎖,猜不透秦王所想。
此時,忽有宮人來報,說小王爺和倉礪求見。不待湫洛傳召,倉礪已經風風火火地衝將進來,肩上坐著空流。
“殿下!”
“皇兄!”
兩人同時喚出聲,只是倉礪雄渾的聲音略大些,便遮住了空流稚嫩的童音。倉礪顯得有些急躁:“殿下,秦王親率大軍犯我邊境,現在城外挑戰。”
“我軍後方人馬還未到?”湫洛問。
“再有一日便可,今日必需想辦法拖延,”闕讓拱手,“讓屬下去吧!”
“不可,”湫洛喝住闕讓,“你身上有傷,不便出戰。”
“可是!”
“這是命令!”湫洛橫眉斂色,竟有不容置喙的威嚴,連闕讓都不用一怔。湫洛神色冷峻,目光從闕讓和倉礪身上輪轉,最終停住,沉聲道:“闕讓、倉礪聽令!”
“屬下在!”
“末將在!”
“倉礪,你引太子府守衛的五百人馬,守住城關,這裡地勢險要,即使前方戰事吃緊不敵,也不可鬆懈——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不許出來營救,只需收好城關,不得有誤!”
“諾!”
“闕讓,你單騎從後方出去,傳令大軍疾行,黃昏前務必趕到!”
“諾!”
空流坐在倉礪肩頭,扶著倉礪的肩甲,問:“那打頭鋒?難道我們要閉門不戰,那秦王也會攻進來啊。”
倉礪和闕讓也看著湫洛,同樣對此有疑。
湫洛從一邊的架上抓了龍口寶劍,一邊跨步出去,一邊披上戰甲,道:“我親自去。”
“太子殿下不可!”倉礪連忙攔住湫洛。
“違令者死!”湫洛冷眼崩出寒光,他常在秦王身邊,這一看雖不如秦王那麼壓迫人的狠厲,卻也獨有幾份不容置疑的嚴厲。倉礪從未想過這樣漂亮的人,竟會有如此堅定的神色,不由一愣,已被湫洛奪門出去。
出了太子府,門童早已經備好了寶馬。湫洛翻身上馬,只引一千精兵,開門迎戰——這是他邊境全部的軍備,若黃昏之前大軍未到,那麼自己合該了今日魂歸故里,亦怨不得他人。
死了,況且是死於那個人劍下,於他而言,也算一種慰藉。
城門洞開,湫洛緊握手中長劍,一時間百感交集。
那個日思夜想、卻也讓他生不如死的人,此時就在眼前——秦王端坐馬上,戰甲如輝,烏髮束於腦後,凌風成動;轆轤長劍別在腰間,一襲玄甲勾勒出頎長健美的身形;晨曦鍍在秦王輪廓分明的臉頰上,宛如一襲金色的霞光……千軍萬馬立於身後,秦王卻獨自於前,更顯得萬千隆寵,天之驕子。
這是秦王。
一代梟雄,無往不勝。
湫洛深吸一口氣,將長劍出鞘,遙指秦王。他也想像那些戰將,報出名姓,瀟瀟灑灑地血灑疆場。可是,在那個人的光華之下,湫洛微微動了動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秦王瞇著眼睛,亦是不動聲色的看著湫洛:
那個曾經出落得不似凡物的嬌小人兒,那個曾經顧盼生輝的柔弱公子,那個曾被自己折磨的支離破碎的孩子——甚至,是昨夜那個憔悴得讓人心痛的小公子——諸般皆成往事,記憶亦如雲煙。
而今,面前傲立在馬上的人兒,已是束髮成年。一身銀色的戰甲如寒池冰晶,冷光泠泠。三千青絲攏於耳後,被紅色的髮帶束成一股;眉目之間,透出不可小覷的堅韌,和心痛之後變得堅硬的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