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洛,做朕的皇后。”秦王低聲,混合著有些喘息的氣聲說。
火紅的紗幔,忽而被捲簾而入的微風拂動,像是一團驟然點起的煙色,又想是雪夜泛著明光的燭火;牡丹花海,如同一地的扶枝搖動,泛起豔麗的硃色霞光。
湫洛微微一怔,邀隔著那片花海,忽而就想起那一年,暖陽宮八角淥亭湖畔,那一水的火紅蓮燈來。此情此景,隔著這麼久,忽然就變成了層層不一,更迭如煙的垂懸紗簾;變成了燭火盈盈,鋪了滿湖的蓮花浮燈;變成了草野中螢火一般垂懸了的細小的繡球燈……
在這現實與過去分割的恍惚中,湫洛心頭被猛然一揪,一個溫潤的聲音飄渺而來,帶著一點恍惚和期待,小心翼翼地開口:
湫洛公子……請做我的髮妻……
樞……湫洛眼角忽而溼潤,他心懷愧疚的輕輕推開秦王,低頭不語。
秦王被這個明顯的抗拒動作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再看湫洛此時頓變的面色,微微一怔,卻還是耐著性子,柔聲道:“怎麼了?”
“對不起……秦王,我已經……與樞行了結髮之禮……”湫洛將頭壓得極低,像是揹負著一生最大的沉重愧疚,連聲音都聽起來像是結著陰雲。
結髮,便是他人之妻。秦王握著湫洛的手明顯一僵,竟也是半晌不知所措。他雖早知湫洛被樞藏起,也只他們二人互有曖昧敬慕之心,卻不想……樞竟是比自己,還要快了一步。
湫洛有些慌神地遙視著牡丹花海,輕聲說:“秦王,我知你心意,所以不想騙你。我們,已經錯過了……”
秦王聽著那句“錯過,”,竟是從未有過的五味陳雜。他側身一步,擋住湫洛空蕩蕩的視線,強迫他與自己的眸光對視。“湫洛……”
秦王這次開口,竟沒有了往日居高臨下的傲氣,相反,居然有了些許委婉求和之態:“朕若說,不介意呢?”
“可是,這是我心頭的疙瘩,我解不開它……”湫洛哀哀嘆道,“樞爲我而死,我原本就欠他太多,這個結髮的誓言,就算我換他的債了吧。”
“樞不會希望,他的誓言成爲束縛你的枷鎖。”
湫洛搖搖頭:“這也算是出於我的私心吧,總覺得,這樣能夠減輕一點我的負罪感。”
秦王良久沉默不語,終於還是深深嘆了口氣:“既然這樣,朕尊重你的選擇……”
湫洛豁然退後一步,撩起長袍衣襬,對著秦王深深一拜:“秦王,這一拜,湫洛謝你傾軍來迎。”
再拜,湫洛道:“這一拜,湫洛願伴在你左右,盡侍之禮。只是,這秦國‘皇后’一名,湫洛委實受之有愧。且不說湫洛已是與他人結髮,單單男子身份,便會爲秦王添許多煩惱,況且,又是敵國皇子身份……”
“別說了,”秦王將湫洛扶起來,似是隱忍著心裡的痛,卻還是強作寵溺地淡笑道,“若你有朝一日改變主意,就是滿朝文武不同意,朕也會排除萬難。能改變朕的主意的人,只有你。”
秦王輕撫湫洛的眉角,卻見他眉峰蹙起,也只能在心底嘆息。他知道,湫洛這兩年所歷種種,委實不宜忘卻。況且湫洛又是個心思極其細膩之人,現在談這些事,卻是太過早了點。
“湫洛,你先休息吧,朕還有些公務要處理。”秦王看了看天色,岔開了話題。
玄色的衣袍打出一個迴旋轉動,秦王揉了揉湫洛頭頂的烏絲,轉身而去。臨出了月華殿的大門,秦王轉過身,一天的緋色光滑流轉在肩頭——秦王朗聲,以堅定渾厚的帝王之音,道:
“湫洛,你記住,這世間只有你有資格,與朕平坐江山——這皇后一位,朕會一直爲你留著!”
言罷,像是罡風捲過,玄色身影跨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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