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風(fēng)踏昨宵 37
這是何處?
湫洛在心裡問,他的視野之極處,是連天地都分不清的一片混沌。只有望不盡的肅殺大雪,鋪天蓋地。
身上的每一處都在抗議,似乎有什麼他承受不起的巨壓包裹著他,讓這個單薄的身子幾乎窒息。
忽然,什麼感知先一步傳過來,讓湫洛的身子一顫。緊接著,所有的感知都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
痛……每一寸肌膚都火辣辣的疼痛,亦是鈍痛非常。
亦是這種疼痛讓湫洛清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透過隔風(fēng)的青帳,他注意到,這是一間陌生的屋室。簡單卻不失優(yōu)雅的陳設(shè),昭示著主人寧靜而卓越的審美,湫洛微微側(cè)過頭去,當(dāng)他隱隱約約看到外面成片的柳樹時,他心下便猜到一二。
這樣的柳樹,只有可能是那位公子的居所。
湫洛將頭轉(zhuǎn)回來,呆呆地看著頭頂上空。沒來由地,他突然想起了那首詩。
柳岸香兮,桃杏雨;水波銀兮,鳶影漾。
落子鬆,歸鄉(xiāng)酒,一抔黃土兮,恨離殤。
那一杯歸鄉(xiāng)酒,自己還能不能親手捧上?湫洛微微動了一下,腳踝處蹬時牽引出難以名狀的痛感。
我的腳……
心頭沉了沉,湫洛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他忍著渾身的傷痛勉強(qiáng)撐坐起來,輕輕揭開了被子的一角。從小腿肚開始到腳尖,都被厚厚的繃帶包裹住了,腳踝的地方,還釘上了竹板。湫洛動了動腳,腳踝處又是一陣剜心的疼痛。
可是除了腳踝的痛,他感覺不到其它。
我的腳廢了。
腦海裡閃過這句話的同時,湫洛怔忪在那裡,整個人都涼透了。原本就已經(jīng)被侵佔得體無完膚的身體,現(xiàn)在更是破敗不堪……
秦王,你好狠的心。
銀牙咬碎了蒼白的下脣,絲絲血腥從湫洛的口中溢出。他努力不讓自己流出眼淚,只是心裡,卻像是吃了鉛塊一般憋悶難受。
突然間,門被“砰”地一聲撞開,捲進(jìn)來的寒風(fēng)讓發(fā)怔的湫洛打了個寒顫。緊接著是一個驚愕的聲音:“湫洛公子?!”
“王爺,您不能進(jìn)去,公子正在休息……”幾名宮女正要阻攔,瞥眼看見湫洛已經(jīng)坐了起來,也只能跪著不出聲。
湫洛面色無神地擡起頭,本能地朝門口看去——闖進(jìn)來的人錦袍短衣,扎攏袖口,有幾分江湖俠客的味道。那人顯然是不知道他在這裡,此時站在門口進(jìn)退不得,尷尬得很。
原來不是他……
湫洛片刻纔想起來這人是誰,輕聲問:“小王爺?”
“啊哈哈,原來是公子湫洛,”既然人都進(jìn)來了,瀧藥寒只能打著哈哈走進(jìn)來,“本王還道是扶涯那塊木頭髮了春芽金屋藏嬌,沒想到是你,對不住了。”
瀧藥寒坐到湫洛旁邊,隨手拿起果盤裡的龍鬚酥就往嘴裡丟:“說來,你不是在月華殿關(guān)著嗎,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這小王爺一點都沒意識到“囚禁”的真正意義,只當(dāng)是情人吵架,故而根本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瀧藥寒看湫洛沒有回答的意思,自己翻了個白眼,手裡紙扇一抖:“既然出來了,大老爺們就不要在宮閣裡待著,來,和本王出去逛逛。”
說話間,就擡手去掀湫洛的被子。
湫洛猝不及防,便被瀧藥寒將被子拉了開了,被子落向一邊的同時,小王爺?shù)氖忠步┰诹税肟眨骸斑@是怎麼回事?”
那種程度的包紮,瀧藥寒當(dāng)然知道絕不是輕傷。
“廢了。”湫洛淡淡說。他的聲音本就清靈,響在寂靜的客居里,猶然寂寞,聽得瀧藥寒不禁心裡難受。
瀧藥寒知道,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面是湫洛訴諸不盡的心情。他默默地將被子重新蓋好,問道:“陛下做的?”
湫洛把頭別過去,沒有回答。可是瀧藥寒看到,湫洛的眼圈分明是通紅的。“本王去找樞弟。”瀧藥寒用摺扇一敲額頭,甩開衣袍便走。
湫洛連忙制止:“叫他做什麼!”這樣的他,還要更多人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