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闕讓是怎麼回答的呢……”湫洛兀自出神自問,答案立即呼之欲出。
那個時候的闕讓,全然沒了平日裡冷傲的味道,他只是輕聲說——
是啊,“無可奈何,求而不得”,偏偏卻是愛慘了那份執著,明知道咫尺天涯,卻甘願赴湯蹈火,哪怕他千錯萬錯。
“呵,好一句‘甘願赴湯蹈火,哪怕他千錯萬錯’……我現在才明白,那時闕讓說出這番話的心情。他,竟比狼穆藏得更深……”
那樣的順從,明知道心愛之人即將萬劫不復,卻獨吞所有的愧疚和擔憂,亦步亦趨地跟從。
湫洛擡眼凝眸於身邊之人——他的秦王,又何嘗不是呢?
秦王毫不避諱地迎上湫洛的眸光,用手指撫平了他的眉間:“別太過介懷,縱是有情人之間,也會有太多的無奈。”
湫洛雖是明白秦王苦心,也並非有意刁難,可是,現在這番處境,他還是難以一時釋懷。
秦王看得出湫洛的糾結,低頭輕吻了他的額角,用幾近喑啞的沉聲輕柔安撫道:“不要怕,朕說過,朕願意等你。”
“因爲,你不是朕豪奪的江山,而是朕一生的珍寶。”
風吹竹林,四野沙音。傾盡了畢生的心血,此時,連時間都變得沉涼。
方纔一直因爲眼前之事沒有注意,可此時,湫洛才幡然發覺,吻著自己的秦王的雙脣,竟是這樣冰涼!
那是一種不正常的冰冷,如同這遍地的屍首,帶著一種不詳的乾裂和微顫!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湫洛愕然擡頭,猛地將秦王推開一點,只是手上的力氣卻並未很大。
“湫洛……”秦王此時看著湫洛的眼神,多了幾分無奈之態。
湫洛盯著秦王看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咬著脣,小心翼翼地解開秦王的胸甲——胸甲打開的那一刻,湫洛只覺得像是被狠狠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抽吸了一口寒氣。
——只見,在金色的胸甲之下,秦王胸口上的玄青浸泡一片殷溼。湫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溼潤,顫抖著輕輕用手指沾了些許,擡起一看,果真指尖是血色的印痕。
“你的傷!”湫洛面上帶著驚懼的心痛,他見過秦王被刺入心臟的場景,那番失去之痛,讓他至今都心有餘悸。
“無礙,”秦王淡淡一笑,擡手將湫洛僵在自己胸前的手握住,“剛纔不慎扯開了,回去叫雲聽笛再包一次便是。”
湫洛一雙大眼此時已經滿是痛惜,他紅著雙眼拼命著頭,哽咽了許久,才擠出兩個字:“……痛麼……”
“不痛,若是你有了個萬一,”秦王用眼神輕輕掃過胸前,“這裡才真的會痛。”
“回去吧,”湫洛咬著脣,“我們一起。”
“好。”秦王這一聲,居然帶著些最純淨的開心之情。不似先前,無論說什麼,都是沉鬱的低音。
湫洛雖還是心裡迷惘不散,卻委實不忍心再讓秦王這般受苦。他不忍再看秦王,便借親自牽馬,幾步避開秦王的視線。
許久未見的“躡景”似乎還認得他,只是溫順地停在那裡,半點沒有認生之態。湫洛繮繩剛握到手上,卻忽而聽見身後一聲落地的沉悶聲響,他心頭猛地一驚,鄧然如墜萬丈深淵。
那種失去摯愛的惶恐頃刻間像是潮涌而來,淚水崩落,湫洛猛地回身,衝著那個如同轟然崩塌的山嶽一樣倒下的帝王,撕心裂肺地發出驚喚: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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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洛呆呆地站在秦王榻前,看著雲聽笛皺著眉頭施藥止血;扶涯充當了副手的角色,在一遍佈藥幫襯。池影小心翼翼地清洗著染血的繃帶,而蒙恬和瀧藥寒正圍在一旁的地圖前,暫代秦王商議著眼下許多亟待處理的軍務。
安靜的營帳內,雖然時有端著熱水和藥草的宮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遞送東西,可每個人都神色凝重,刻意維持著一種靜謐的氛圍。
只有湫洛呆立著,他不知道此時的自己能爲秦王做什麼。眼下的場景猛然如同回到十天前,給人一種錯亂了時空的違和感。
“秦王……”湫洛小聲地念了一句,自然沒有人迴應他。
這個時候他真的好想哭,他怕秦王就此沉睡下去,再也不會醒來。可是他也知道,哭泣對於死別有多麼無力。那是窮盡心智的慟哭,也無法喚回迴應的悲鳴,只有親身經歷,才能瞭解那種碧落黃泉的無助。
而現下,湫洛就在凝神著這種無助。那個人,用自己最慘烈的方法迴應著笨拙的愛情,而受傷最多的,卻正是爲別人撐起天下的人。
湫洛緊緊咬著脣,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溯回而去,只有秦王緊閉的眼瞼,透出隱隱顫動的生息。
生在此案,死在彼岸;他在此岸,秦王卻徘徊在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