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我……這輩子,能從秦王手裡兩次將人偷出來,也算是……也算是……咳咳咳……”狼穆的肺裡似乎也都是血,只要一呼吸,便會覺得如猛錐般地鈍痛。他胸口的血已經不再涌出得那麼多了,闕讓能夠感到,狼穆的身體比早晨的寒露更加冰涼。
“闕讓……”狼穆結連咳了許久,這才緩緩念出了闕讓的名字。後者渾身一顫,強忍住胸中的悲傷,朗聲道:“屬下在!”
狼穆淡然一笑,一雙眼眸微微瞇起,將整個世界的紛擾都隔絕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微微張了張口,卻實在說不出話來。闕讓見狀,連忙伏在狼穆耳邊。
湫洛縱是恨狼穆入骨,但此時看到闕讓的身影,還是覺得心聲淒涼。
闕讓斂神屏息,終於,在那似有似無的喘息聲中,聽到了完整的句子——“闕讓,替我……好好看著……這燕國破忘的……可笑……慘像……”
然後,最後一絲遊離的氣息也凋零落下,循著完全脫離樹梢的朝陽,化作連風都尋不見的一縷亡魂。
當狼穆的手無力地落下的時候,素來堅強的闕讓終於忍不住,啞聲大哭起來。他緊緊抱著狼穆的身體,像是失去了最寶貴的珍藏,失魂落魄、悲慟絕頂地跪在晨輝中,哭得啞然無聲。
這是最悲傷至極的痛,就彷彿是這一地屍骸,沒有一絲生的希望。
許久許久,闕讓顫抖著身子,將懷裡沉寂了的狼穆略略放開。他回頭看了湫洛一眼——這一瞥,讓湫洛不由得退後一步,因爲,原本脣角永遠掛著微笑的闕讓,此時竟是滿面灰暗的死色。
闕讓苦笑著牽動了一絲脣角,卻看不出半點笑意。彷彿是在對著狼穆寵溺地喃囈——闕讓低聲嘆道:“爺……這天下沒了您,我又該看向哪裡?”
眉梢微微一動,不等湫洛阻止,闕讓已經揮起“凰劍”,一劍劃破咽喉。
“……爺……”
不知染了多少鮮血的劍掉落在地,闕讓艱難地喊出這個稱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只有嘴脣微動,似乎是在重複著一個名字——狼穆。
浸著一天冰涼的橙色光線,喊著殷紅的濃重血腥,闕讓用盡最後的氣力,緊緊抱住狼穆的身軀,極其小心而虔誠地吻上了那個已經冰冷的脣瓣。
用盡生命的這一吻,已經用盡闕讓一生的眷戀。
這是不知封藏了多少年的虔誠覬覦和無聲悲戀,終於到死,都沒有讓狼穆知曉……
湫洛雖然被秦王緊緊擁著,卻還在在此時,感受到清晨夾了寒露的晨風徹骨的冰涼。他被秦王裹在戰袍披風之下,隔著玄色的衣料,湫洛將方纔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份絕望而無悔的癡迷,讓湫洛心裡莫名地揪心之痛。
踏著清晨的風,蒙恬將軍縱馬而來。駿馬在秦王不遠處捩繮長鳴,馬背上魁偉的大將軍翻身而下,恭恭敬敬地拜在秦王腳邊:“陛下,燕軍叛反已平,皇族已經送來降書。”
“知道了。”秦王點點頭,他考慮到湫洛的心境,暗裡衝蒙恬使了個眼色。蒙恬離開噤聲不言,只是岔開了話題:“燕國的倉礪將軍留下口信,說方纔交戰之時,闕讓已經告知了空流的藏匿之地,現下他已往西邊去了。”
“退下吧。”
秦王微微頷首,蒙恬立即屏退。這一場戰爭下來,還有許多善後工作等著他來做。
偌大的荒地鹿鳴山,殘旌招展,鳴金收兵的一片荒蕪之中,秦王的瞳中被映出不一樣的波瀾萬千。
“湫洛,”秦王輕輕開口,卻是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朕會看著你做完你想做之事,如果你還是心有芥蒂,朕……可以等你。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心轉意、心平氣和爲止。”
雖是語調不甚波轉,秦王這番話,卻讓湫洛心頭風捲雲涌。那是一種他說不出的感情,不是單純的感動,或是滄桑,而是一種悲至心底的無所適從。
湫洛揪著秦王的前襟,咬著脣說,半天才說:“闕讓他……其實不是壞人……”
秦王沒料想湫洛會提到闕讓,微微一愣,符合道:“嗯……”
湫洛閉上眼睛,眼角居然一片溫潤:“你知道嗎,那次你假扮樞來見我被伏擊;與夜晚偷襲大營之後,闕讓曾兩次來探訪過我。那個時候,一切陰謀都沒有端倪、都看起來那麼平靜,我相信,闕讓當時所言,纔是他的真心……”
“哦?他說了什麼?”秦王柔聲問。
“他說……‘今生有幸,有人願意以一片真心換您的真心,您也切莫辜負了這份心’……”
湫洛微微擡起頭,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陽光的觸感。像是娓娓道來的陳年往事,湫洛混著寂靜平和的語氣,將心中的那份記憶輕聲闡述。
他能夠記得,那一天,陽光比此時要柔和得多。
闕讓一貫的閒散微笑,踱步到庭院中,帶著一種現在想來委實太過刻意的不屑語氣,笑道:開什麼玩笑,我只是順著殿下的意思,隨便說說。我們一介武夫,哪有談情說愛的興致。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將最厚重的愛,藏得如此之深。
那時,他曾對闕讓說過:人生最遺憾之事,便是愛上無情之人。他不解風情,不懂相思,情不思量,恨不思量;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談笑之間,便可負你一生一世。而你,卻對他的霸凌無可奈何,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