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身後的秦軍便傳來一陣鬨笑。
湫洛是骨子裡帶著驕傲的人,往日在神武殿,秦王百般凌都不曾低頭,況且今日當著兩軍羞辱,怎肯輕易折服?
秦王看到,湫洛握著繮繩的手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手背的骨節已經泛白;他死死咬著下脣,怒目瞪著自己,眼底所露出的卻比冬日時更加堅硬。
湫洛仰起頭,竟將脖頸暴露在秦王劍下,一字一頓,朗聲道:“我湫洛,若今日戰死,即刻立位三皇子——空流爲太子,闕讓爲軍師,倉礪爲統軍大將軍。統領三軍,一!雪!前!恥!”
湫洛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響如驚雷,兩方的軍師都安靜下來。
只有秦王眼底閃過意味不明的情愫,冷笑道:“看來洛兒是抱著必死的覺悟來見朕的?這就是你的遺言?”
“是又如何!”
“哼,”秦王吐出不屑的一聲鼻息,“朕偏不讓你如願。”
言罷,轆轤長劍甩出一個劍花,隨著一聲聲裂錦的聲響,劍尖挑破了湫洛沒有被戰甲保護的地方。
秦王的劍法是自小便練就的,加之多年的戰場殺戮,狠厲決絕,收放自如。如數凌亂卻不致命的傷口劃在湫洛身上,縱使湫洛如何躲閃,也逃不出秦王交織的劍影。
最要命的是,轆轤的劍影遊刃如蛇,專挑湫洛最敏感的地方。
秦王對於這具身子十分熟稔,劃破肌膚的刺痛,夾著敏感部位特殊的感覺,讓湫洛臉色難看之極。然而,對於這般羞辱,湫洛卻是有口不能言。
三千人馬本就是杯水車薪,況且現下主將單打,對方又是鐵蹄染血的常勝將軍,誰人敢來營救?
而空流坐在倉礪肩上,二人站在關口的城牆之上,已將方纔的一切盡收眼底。
“爲什麼不去救他!”空流恨恨地按住倉礪的肩膀,吼道。
倉礪手按在大刀之上,眉頭擰成一個結,卻只是沉聲道:“太子殿下將小王爺交給末將,保護燕國後裔便是末將的職責。”
倉礪的聲音,此時渾厚中暗帶著些許嘶啞:“況且,殿下方纔有言,如若萬一,便將太子之位讓與小王爺。”
“我不要什麼太子,我只要他!”空流狠狠地指著戰場的中間,那裡,最最疼愛他的哥哥正在秦賊劍下狼狽躲閃。
每一劍刺下,空流對秦王的恨便更多了一分。
“小王爺,”倉礪握著大刀的手,更用力幾分,“戰場上不僅是用力量,還要沉著和智慧。只有您沉得住氣,纔可保太子殿下一線生機。”
“此話當真?”空流身子探起,焦灼地問。
倉礪將視線拉回空流身上,雙眸中是軍人獨有的剛硬:“不假。若太子殿下對燕國至關重要,則秦王便可緊握籌碼,以太子殿下爲要挾;而若太子一職後繼有人,則對於燕國來說,太子殿下便沒有必要的價值,這樣一來,或許憑藉兩人的關係,秦王可以放手一回。”
“關係?”空流捕捉到了其中的異樣。
倉礪搖搖頭,這件事不便言出,況且太子是驕傲之人,越少人知道越好。
空流到底是皇室子嗣,聽倉礪這番講解,也知曉了其中利害,只得沉住氣,景觀其態。只是,倉礪卻感覺到,肩上這小小的人兒雖是佯裝得堅強外表,心裡卻焦急如焚。
雙方正僵持間,忽而此西邊殺出一單騎。
因爲出線得及其突然,沒有人提前防備,當大家反應過來時,那人已經殺入了主戰場。
秦王過招間,餘光瞟到來人。那一襲墨藍短衣,長靴束褲,分明便是那隻潛伏在秦國的燕狗!
狼穆縱馬而來,遠遠地張弓搭箭,接連三支,直奔秦王要害。秦王毫不畏懼,連眉頭都不曾動過,單手揚起長劍,將箭羽打落在地。
狼穆張弓本就意不在攻擊,而是牽住秦王動作,拖延時間。秦王又如何不曉得他的心思?他急催躡景,直奔狼穆而去,勢如破竹。
狼穆也是打小習武之人,若論快戰的技法,居然能無處秦王其右。兩人劍刃相撞,火花四濺,連戰一百回合,不分勝負。然而狼穆到底不如秦王,後者天生神力,又懂得沙場拖延的技巧,終於將狼穆拖得亂了氣息。再看秦王,卻一貫地雲淡風輕,眉宇英武。
狼穆心知不能再這樣下去,眼見秦王一劍凌空側來,他陡然捩轉了防守,居然亮出空門!
秦王也沒料到他會來送死,轆轤長劍一劍劈下,生生將狼穆右臂削去一片皮肉!鮮血噴濺四起,狼穆卻似不知,利落地將劍換到左手,從另一個角度偷襲秦王。
秦王本能的引馬避閃,躲過狼穆使詐。卻只是這短短片刻的時間,狼穆乘機離開秦王,直奔湫洛而去,一把將渾身是血的湫洛從地上拎起,兩人共乘一匹,加鞭揚長而去。
秦王心裡清楚,若是自己真心去追,也不是追不上。可是,看著那個蒙上堅硬外殼的孩子,以及他瘦弱的身上布生的傷痕,秦王終於還是放下了劍。
蒙恬催馬來到秦王身邊,問道:“要追擊嗎?”
“窮寇莫追。”秦王淡淡道。
追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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