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鹿鳴山一役,燕軍受到重創,退軍十里,於亂竹林外下寨。
主帥湫洛受了重傷,只得暫停所有的訓練,先行調息。這場仗打得湫洛心裡涼涼的,打從退軍之時,他便沉默不語。
闕讓今早慣例來爲湫洛上藥,一打起住主帥的營帳,就看到湫洛又對著地圖在發呆。
闕讓把一應藥品放在案頭,跪坐在湫洛身邊,面上雖不帶笑意,脣角的弧線已經勾起,略帶浮誇地道:“太子爺,勝敗乃兵家常事,況且這落虎乃是失傳的陣法,咱們僅僅二十萬人馬就能把它破了,也該是歌功頌德的偉業了。”
湫洛沒有接話,只是盯著那份羊皮捲上的地圖,輕聲道:“亂竹林,距離太子府並不算太遠。”
而這意味著,如果亂竹林再被破,秦王下一步就該踏進燕國的大門了。
闕讓將藥塗在湫洛傷處,道:“屬下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干係,可現在主帥不振,三軍又該何爲?”
湫洛幽幽嘆了口氣:“抱歉了……”
“殿下肩負重託,說到底是爲了我們的國家,何來歉意,”闕讓說得雲淡風輕,卻聽在心裡甚是溫暖。他居然擡起手,滿是寵溺地揉了揉湫洛的頭,說,“殿下,不要想太多,您已經很努力了。”
許久沒有被人做這個動作,湫洛微微一愣,連忙別過臉去,乾咳一聲。
闕讓知道他害羞了,抿著脣輕笑一聲,刻意板著聲音:“僭越了。”
“恕你無罪。”湫洛把頭埋得更低。
“少主!”狼穆此時忽然推門進來,看到湫洛面色有異,奇怪地看了看湫洛,又轉向闕讓;後者鬆了鬆肩,以示無辜。狼穆無暇管這些,一躬身,拜道:“少主,陛下派了特使前來,已經到了太子別館,請您回去。”
“父皇的特使?”湫洛甚是意外。
“沒錯,”狼穆道,“傳令的小僮說,特使此番前來,是要將兵符交給您。得了這兵符,少主便可以調派全國任意兵力,全力抵抗秦賊!”
這個消息無疑讓湫洛意外。君王交出全國兵力,非但意味著交出了最後的希望,也暗示得兵符者,已經穩坐了儲君之位。
闕讓瞇起眼睛,一副閒散的樣子:“殿下,快回去吧。”
“嗯。”湫洛應道。
因爲大軍還需要看管,故而只有湫洛和倉礪兩人回去。沒有什麼可收拾的東西,只是一人一騎,跨馬加鞭,兩日便趕到太子府。
燕王喜的特使早早便等候在太子府中,由燕國最年輕的小王爺空流親自引薦。此次特使前來,非但帶來了燕王喜的兵符,還有臨近封底的十萬步兵和輜重軍。
對於湫洛而言,這無疑是雪中送炭。上次荒地鹿鳴山一戰,絕非策略上的失誤,而誠然是兵力不足。縱然他已經招募了軍隊,然而畢竟是邊境封底,怎能比得上秦王集權制下的傾國鐵騎。
接了兵符,湫洛不敢多做停留,馬不停踢地便引了十萬大軍回去,在亂竹林軍隊毗鄰的空地下了寨。
十日之後,秦國主帥王賁進軍叫陣,派遣先頭部隊想燕國進發,先鋒是嘉祥。湫洛與倉礪引十萬大軍,前後夾擊,將嘉祥的先遣部隊全數殲滅,重奪荒地鹿鳴山故營。
鹿鳴山失守的戰報,幾乎是在當場就被送到秦王手裡,王賁請軍隨後伏擊,卻被蒙恬帶軍中途攔下,只得在鹿鳴山以西五公里處暫且整軍休憩。
蒙恬曾問秦王:“陛下,爲何不讓王賁去追擊,反被秦軍的倉礪將軍奪了去!”
秦王摟著淺兒,飲下淺兒親手奉上的溫茶,使然道:“朕自有主張。”
然而,秦王示意喚櫻將案幾上的羊皮卷軸的地圖展開,淡淡地掃了眼上面謹慎描繪的圖符,問:“屠岸瀾那邊怎麼樣了。”
扶涯忙道:“已經知道他聯手的貴族的身份了。”
“是‘他’嗎?”秦王問。
“正是,與我們猜想的一樣。”
一遍的蒙恬聽了,詫怪地叫起來:“竟真的是他?不會吧……”
“是與不是,你日後就知道了。”秦王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他眉梢微動,將懷中的淺兒反手壓在案幾上,一股莫名的憤怒化作十指的力道,牢牢牽制著淺兒的喉頭。秦王一字一頓道:“朕會讓他自己露出狐貍尾巴。”
淺兒只覺得眼前一片猩紅,恍惚之中,他只看到上方的秦王透出遮掩不掉的殺氣。淺兒如一葉孤舟,只能任秦王泄憤,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斷的乾咳。
終於,秦王還是鬆了手。
他用食指摩挲著淺兒的脣角,後者驚恐地擡起頭,卻忽而覺得,秦王眼底殺氣盡斂,竟然有一絲難以覺察的溫柔。秦王輕聲說:“湫洛,朕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讓你不受到傷害。你……現在還是很恨朕吧?”
恨朕將你置於這樣的地方,恨朕囚你於月華殿,恨朕殺了惜琴,恨朕……連樞都保護不了。
當時,秦王來到關押著樞的天牢,看到那具與自己面貌雷同的屍首時,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湫洛。
湫洛喜歡上了樞,秦王怎麼能不知道?從湫洛逃離的那天,看著樞的憂慮的眼神,秦王心都要碎了。可是,爲了湫洛,秦王只能留樞一條性命。然而現在樞死了,秦王連想不不敢想,湫洛該是多麼傷心!
湫洛,湫洛……
荏苒兒年,夜半昏時,每每想到這個名字,便連胸口都是痛的。然而,這樣的人兒,他卻不能得。
秦王流連在淺兒的脣瓣上——那是最相似於湫洛的地方——心頭,真的好難受。
他想將湫洛養在深宮,卻不想這隻金絲雀百般遭人算計;他想放歸他自由,他卻是自己踏入了虎而不自知。原來,得一個,卻是比打下江山更難……
湫洛,你若當真……當真不能周全,朕縱是不要了天下,也不能再失去你!
秦王的眼中,頃刻大雪瀰漫。現在的他,恍若踏雪而行,兩片茫茫,肅殺四野。
扶涯看出秦王心裡的動搖,連忙躬身提醒:“陛下,若有萬一……還是強攻的好。”
“呵……”秦王忽而笑道,“就算這樣是在冒險,朕,也不會再對湫洛巧取豪奪。”
若是強攻,便是再次從湫洛手中奪取他家人的國土和性命,這樣的錯誤,秦王豈能再犯一次?一個丹,已經夠了。
他只能順著湫洛的意思,慢慢讓湫洛自己去左右自己的命運,秦王現下唯一能夠做的,就是靜觀其變,等待湫洛的成長。
蒙恬沒有扶涯心思重,在他看來,戰爭只有打和不打而已。既然秦王有計劃,作爲軍人,他去旅行便是。蒙恬將手按在劍上,問:“陛下,那還依計而行嗎?”
“嗯,”秦王點了點頭,“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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