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碧天如洗,秦宮之外百里儀仗,自高高的城上看去,竟是一帶軍隊如龍,綿延無盡。
秦王一襲玄色華服,負手站在九十九階玉臺的大殿前,峨冠博帶,英姿綽約。他的一動一靜、一言一行,無不盡顯君王之範;朗聲祝行,音色雄渾沉鬱,中氣十足。
湫洛遠遠地混在一隊隨護衛士之中,扮作騎兵。他跟在公子樞的儀仗最後,遠遠地、小心翼翼地觀望著那個高臺上的君王。
那樣好看、威嚴的一個人,曾經爲了他以一敵衆;那樣指揮千軍萬馬的雙手,也曾細細撫過他的每一處肌膚……
心頭微微顫了一下。
狼穆站在湫洛身邊,亦是佯作了將士的樣子。略側了頭輕聲道:“一會就要過去了。”
“嗯。”湫洛只是應了,卻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祝禱之後,便是王宮貴胄的迎送。此時,作爲公子的樞便會近了御駕前;而儀仗衛隊則移至門外等候。
湫洛和狼穆隨著隊伍出了外門,過了這道門,便有了逃出生天的機會。湫洛微微深呼吸,讓自己儘量顯得平靜。
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只有軍隊出行、君王送軍城郊的時候,他們才能司機逃脫。
湫洛立於馬上,站在門外,忽然地就覺得落寞。因爲這個角度,他看不到秦王,也看不到樞——一如他未知的未來,再沒有了這些人的庇護。
縱是揹負著國家的命運,可此時到了離別,湫洛心裡還是一陣空。
胡思亂想中,秦王的鑾駕出了外門。所有人都立即抖擻了精神,齊齊跪下。狼穆趁旁人跪下,連忙報了湫洛下馬同跪。
這是最後的離別了,湫洛忍不住擡頭,偷偷去看那座上的人。
那尊鑾駕,自己曾與他同坐。而今秦王直身其上,坐得端正英挺,卻不負了那日的溫和輕鬆。這最後的時光,湫洛細細地看過秦王的每一個細節,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秦王的側臉,但他還是想在最後,記住那個人的氣息、音容。
就在這時,秦王突然轉了過來!
鑾駕停了。
起先,湫洛還以爲秦王只是掃視而過,但幾乎是在同時,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湫洛就發現,秦王分明是在直視著自己無疑!
頓時間,湫洛渾身都涼了下來。爲什麼,爲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是能找到自己……
當然會找到。
秦王是一頭嗅覺敏銳的猛獸,在戰亂的沙場,他這樣敏銳的感知不止一次地救過他的性命。感受對方的目光、在同時做出分析,這是久經戰場和政場雙重歷練的人,才具備的本能。
而在這蟄伏著數萬人的廣場上,所有人都斂目屏息,唯有那道目光分外炙熱——況且,這雙眸的主人自己曾想了整整十年;後來的每一個夜晚,他都細細看了無數遍!
雖然意外於湫洛的出現,但秦王眉梢一貫的不動分毫,即時他馬上便猜出湫洛的意圖。反觀湫洛,倒是嚇得不輕,原本就慘白的臉上更是難看非常。
兩人的對視並不算太長,可這萬般思緒閃過,時間竟像是靜止了一樣。
終於,狼穆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在秦王厲聲喝出“抓住他”的同時,陡然起身,抱起湫洛,飛身上馬。
趕在衆人反應過來前,狼穆鞭花一甩,馬兒長身嘶鳴,竟是越過數人的頭頂,向著外圍突出。
下一刻,大隊的人馬終於反應過來,一齊向著這邊涌了來,一片人頓時亂作一團。然而,狼穆早已先一步策馬躍出重圍,向著外圍突出。
湫洛被狼穆護在前面,偷偷覷眼向後望去,只見秦王已經躍身上馬,親自追趕而來。獵獵晨風揚起了他的衣袂,翩躚不勝朝陽。
湫洛連忙收了目光,縮回來。這時,追兵已經要趕了上來,狼穆一邊催馬疾行,低聲在湫洛耳邊道:“少主,這樣不行,跑不了。所以,待會我會攔下他們,您從後面的林子裡穿過去,走山澗那條路!”
狼穆暗自揣度,湫洛騎的這匹馬是樞的寶馬“飛翩”,想必能夠帶湫洛逃出生天。
“不行,你這是在找死!”湫洛大驚,愕然地回頭,手裡卻已被遞上了繮繩。狼穆眉峰緊蹙,竟是一派冷靜,絲毫不顯出驚慌的神色。唯有雙脣緊泯,線條剛硬,似是視死如歸。
“少主,保重!”
簡短的告別,狼穆躍馬而下,雙足穩穩落地,靴子周圍揚起微塵。
“狼穆!”湫洛連忙伸手去抓,卻落了個空。在他回頭間,馬兒已經飛奔出了老遠,只剩那墨藍短衣印在眼底,一片刺目。
最後的景象,是狼穆袖中飛刀,將一名侍衛打落馬下,奪了他的劍後,與追兵展開鏖戰。只是,那相同的鐵灰色軍服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這最後留在湫洛身邊的人,竟也這麼離開了……
湫洛只覺得眼前一片迷茫,唯有緊握著馬的繮繩,漫無目的地穿梭在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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