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朕也莫曾怪你,畢竟,明知道你誤解,卻難以壓抑那股怒氣的人,是朕。”
秦王閉上眼睛,沉聲說。
帳外,喊殺聲如天撼,血雨腥風,一宿悲愴。
秦王不著邊際地瞥一眼外面,問:“朕只想確認一點,那日朕潛進太子府看你,出來伏擊朕的兵馬,是你派來的嗎?”
“什麼?”湫洛更是一驚,這等衝擊,一點都比不方纔那件事小。他驚詫地瞪大了水眸,上前一步,彷彿是想確認秦王所言並非屬實:“你說,那天晚上的人,是你……不是樞?!”
“果然……”秦王聽湫洛這樣問,心下便已經瞭然。
“你的部下還真是費盡心機,爲了拉攏你,真真假假,用了不少手段啊。”
秦王似是自語一般,踱步至一旁,拿起桌上的轆轤長劍。再次看了一眼帳外,秦王將長劍出鞘,轉身便往帳外而去。
路過湫洛的身側時,秦王以極快而低沉的語調道:“做自己的決策,莫要被旁人左右。”
說完,英挺的戎裝帝王身形一閃,便消失在滿營的腥風血雨中。
白刃染血,迍邅千年。
湫洛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呵,這樣一來,究竟是誰背叛了誰呢?一切,不過是一個錯誤的玩笑,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原來,那夜溫泉,當真是秦王的真心。他求了真心,得了真心,卻在猶疑和猜忌中,失了真心,錯過了真心。
而他的秦王,被負了真心,冷了真心,因此亦失了真心……
秦王,我的秦王……
滿夜喧囂潰退無形,湫洛癡望著軍帳那一方牀榻——多少個日日夜夜,秦王就是這般依案獨守,金甲不脫。而自己,惶惶間就此負了他一片情意。
秦王,如若我說,洛兒還愛著你,怕是你也不會信了吧?你這樣的人,這番驕傲的人啊……
外面的火勢已經減息,忽然一聲捩馬長鳴,將湫洛拉回現實。闕讓躍馬而下,闖入帳裡,一身鐵甲血染成赤紅。闕讓將長qiang番於身後,喚了一聲:“殿下?”
湫洛面前斂了那番失魂落魄,眼底卻依舊空洞無神。他頓了良久,才以空寂的聲音迴應道:“……我,沒能殺死秦王。”
“哦。”闕讓並未有任何表示,勾起的脣線略動,讓出路來。他說:“殿下,退兵了。”
“知道了。”湫洛腳尖一挑,將地上的長劍翻起,凌空握住翻入鞘中。他轉身出帳,闕讓緊隨其後。
原來,就在他與秦王那耗盡了心智的對話時,外面的世界已經如此狼藉破敗。只是短短片刻,滄海桑田,更何況,他與秦王的芥蒂,又何止瞬息一夜……
“闕讓。”收兵回營的途中,湫洛問了闕讓那天伏擊秦王的事情。
闕讓面無愧色,凡是回答的順理成章,那一絲天生的微笑,挑成玩味的線條:“只是想氣他罷了。”
“那又爲何對我撒謊?”
“因爲確實被蒙恬伏擊了啊。”答得順理成章,竟讓湫洛啞口無言。
罷了罷了,真真是命,無數次有意無意的錯過,多一次,又何妨?
湫洛擡頭,月色已經從烏雲中瀉出光色,只是那呼嘯的獵獵罡風,卻從四面八方翻卷而來。
這一夜伏擊,以燕國獲勝告終。然,兩方都損失慘重,唯一不同的是,燕國太子湫洛,於這一夜雛鳳初鳴、壯了聲威。
————————————————————————————————
秦王站在沙場正中,將轆轤長劍插在面前的土地上。
風,從耳側翻滾而去。他極目遠眺,屍骸遍野,殘灰紛揚,污血早已染透了足下的土地。
然而,縱是哀鴻四起,秦王卻是眉稍未動,置若罔聞。他的目光,一路劃破死寂的夜幕,追隨一支軍隊,向東而去。
“湫洛,呵……湫洛……”
秦王極目遠眺,風裡的一雙鷹目,寫滿不可訴諸的情愫。那是擔憂,繾綣,憐惜,和最深切的遺憾。
是啊,什麼都說清楚了,可是,事實已然這樣,又有什麼變化呢?
許久許久,秦王站立不語,那一地的屍骨死骸,將他殘光中的身影,襯托得更加寂寥。第一次,站在白骨堆中,秦王的心沒來由地慌亂——他多麼怕有這麼一天,在兩軍交戰中,他的湫洛就這樣靜靜地躺在他的腳下,成爲秦軍鐵蹄下的一縷亡魂。
湫洛,我們……和好吧……
這句話,終於沒有說出口。
秦王仰天對月,閉上雙眸。一泓孤淚,順著刀削斧切一樣俊朗的面頰,靜靜留下。生平第一次,將剛毅的線條,染出別樣的心碎。
這是帝王之淚,又有誰能夠明白?又有誰能夠安慰?
秦王就這番站著,直到扶涯趕來,躬身長拜。
“陛下,”扶涯埼脊俯躬,在秦王背後,一字一頓道,“陛下,想必該說的已經說過了,是非因果,權且看天評斷。”
“天?”秦王冷笑一聲,“朕今生,偏偏不信的便是這天。”
然,秦王的語風忽然便沉了下來。像是自語般,道:“可若是人,朕卻當真沒了主意……”
“陛下,湫洛公子自當是有自己的打算,故而,臣斗膽先請陛下做自己的打算。”
秦王不語。扶涯繼續說:“陛下,既然燕地不可不取又不得不防,事已至此,就算爲了公子,也該快刀亂麻,以防夜長夢多——這燕地的局勢,公子看不清,陛下卻該知道的吧……”
“陛下,江山社稷,萬民福祉,連同湫洛公子的安危,都在您翻手之間。”
秦王沉默良久,緩緩轉身。身上熠熠金甲,顯得分外沉重。他說:“朕知道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陛下英明。”扶涯再拜。此時的他知道,湫洛的這番決然而去,已經沒有什麼能夠動搖秦王向前的車轍。即使日後風捲雲涌,也不過是蠅頭之事。秦王,必定成爲千古一帝,而餘下的,都是他們這些人該爲之煩憂的罷了。
大局,已定。
扶涯將轆轤長劍從土地中抽出,用一塵不染的彈墨衫袖細細擦淨,這才恭恭敬敬地舉國頭頂、雙手奉上:“陛下,疆域已經展現在您的面前,亟待明君開墾!”
秦王默然接下,凝視白刃須臾,陡然捩轉劍鋒,舞出一個劍花之後回劍入鞘。
“回帳。整軍。”
秦王沉鬱的音色,將兩個命令下得言簡意賅。他按劍於腰間,縱是狂風吹做忘川,他也如是毅然前行,只因爲,古今帝王,高處幽寒。
“諾。”扶涯應聲,緊隨其後,一襲淡墨長衫翻飛,清絕沉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