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風(fēng)踏昨宵 44
語落如平地驚雷,字字鏗鏘,卻是掩不住的肅殺戾氣。隨之,數(shù)名侍衛(wèi)帶刀包抄而入,站滿了朝笙閣寢室的每一處,不留一點死角。繼而,纔是秦王玄衣蟒袍跨步而出,足下似乎帶著風(fēng),捲起一陣衣料的聲響。
樞從牀上撐坐起來,穿著褻衣下牀施禮,一副淡定從容的待客模樣:“皇兄來了。”
秦王冷哼一聲,顯然並沒打算和他客套。他素來權(quán)霸天下,此時心裡怒火難平,兩步並作一步地趕上前來,一雙鷹目直逼向樞:“他在哪裡!”
“誰?”樞眉色未動,一貫的溫和靜默。
此時一聲“鏗鏘”利響,轆轤長劍寒光出鞘,劍尖直抵在樞的喉頭。秦王的雙眸瞇成一個危險的弧線,劍眉滿是怒容:“不要在朕面前耍花樣!”
樞微微皺了皺眉頭,卻沒有絲毫懼怕:“臣弟不知道皇兄在說什麼,也許這當(dāng)中有什麼誤會?”
“誤會?”秦王冷笑一聲,擡手示意。
一名護衛(wèi)連忙從人羣裡跌跪而出,在秦王腳下顫抖連連:“陛下饒命……”
“說!”
“屬下等人在由神武殿延伸的徑道上遇到了殿下的步攆,殿下假扮成陛下的樣子,說是遠(yuǎn)處有可疑人,支開了屬下等人……屬下等……及至軟轎到了月華殿,才發(fā)現(xiàn)湫洛公子不見了……”
“很好。”
秦王眼底寒光一閃,一道光刃虛晃而過,剛纔那名侍衛(wèi)的人頭立刻飛滾掉落。站在一邊的侍衛(wèi)皆不由地渾身一僵。
秦王擡起帶血的轆轤長劍,重新抵回樞的頸上,低沉的音色充滿了不穩(wěn)定的危險因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誰知,樞卻突然嗤笑出來。他素來是翩躚公子,加之與秦王相貌雷同,此時脣線微動,竟與秦王的氣勢分庭抗禮。一半是冰霜霰雪,一半竟是春色蕪囈。
“皇兄,臣弟今晚的確經(jīng)那條路過,也的確看到一架軟轎停在路邊爲(wèi)我們讓道。當(dāng)時臣弟看到奇怪的影象虛晃而過,想及前幾日皇兄在宮中抓到內(nèi)奸,不敢怠慢誤了我大秦大事,這才命人去一探虛實的,”樞此時言語平淡,真真切切,誠懇非常,“至於湫洛公子在轎中,臣弟確實不知。這件事皇兄可以問任何一名在場侍衛(wèi),轎中自始至終無人下來,臣弟還奇怪是誰竟如此傲慢無禮。”
秦王嘴角的不屑更加明顯:“倒是有理有據(jù),那敢問皇弟素喜淡色錦衣,何故今夜偏偏換了喜好,非要效法朕的著裝?”
“原來皇兄震怒是爲(wèi)此?”樞輕拍了下額頭,恍然大悟。他遙指旁邊衣架上的玄紫色蟒袍,那件華衣雖然綴滿珠寶翠石,但在朝笙閣的燭光下卻可以清晰地看出來,蟒袍的刺繡不是飛龍在天,而是蝙蝠圖符。
樞語氣平緩而溫柔:“皇兄應(yīng)該比臣弟更清楚,即使司製衣袍的宮女們知道臣弟的喜好,卻還是會按照宮中的規(guī)矩送來幾件別的色彩的。況且我大秦尚玄色,這種衣袍自是需要籌備一二。”
樞打了個眼色,喚櫻連忙將衣架上的蟒袍取下來,恭恭敬敬地跪捧在秦王一旁。樞道:“皇兄請看,這衣袍與皇兄的國君之服刺繡完全不同。事實上,臣弟這兩日一直穿著它,因爲(wèi)入冬的新衣還沒有送來,臣弟身子擔(dān)不起風(fēng)寒,恰這件因爲(wèi)開春的時候沒有收起來,這才選用了。如果因此誤了皇兄大事,便請皇兄降罪吧。”
說著,樞當(dāng)真拜下施禮。
喚櫻怕地上寒涼,跪上前伏在秦王腳下,說話都帶了哭音:“陛下恕罪啊,我家主子所言句句屬實,暖陽宮附近的侍衛(wèi)都可以作證。主子身子弱,切不可這般折騰,陛下不是早些還囑咐主子不要凍著了嗎……”
秦王盛怒之下,哪裡顧得上這些情分。他以劍尖挑起樞瘦削的下巴,利刃抵著喉管,竟然從皮膚上破出幾顆血珠來:“朕不用去傳召那些侍衛(wèi),你家主子是聰明人,他若要計劃什麼,自然是滴水不漏。”
樞從小到大都生活在父親和兄長的保護中,哪裡受過這些委屈,可爲(wèi)了湫洛,他還是暗暗咬著下脣,道:“皇兄若是爲(wèi)了一個外人,不顧了我們這些年的兄弟情分,那樞無言以對!皇兄現(xiàn)在請動手吧,如果殺了樞能夠找回湫洛公子,那樞絕無怨言。”
說完,閉上了眼睛。樞話中字字鏗鏘,不卑不亢,甚至帶了兄弟相殘的絕決,旁人都不禁爲(wèi)他扼腕擔(dān)憂。
此話一出,大殿中鴉雀無聲。樞瞑目看不到秦王的表情,他知道秦王是聰明人,對於這件事秦王一定跟他一樣心知肚明。但是他在賭,賭秦王究竟對自己有多少憐惜。賭他在沒有搜出湫洛的情況下,還會不會一劍殺了自己。
許久許久,偌大的朝笙閣里人人自危,大氣都不敢出。
突然間,一陣臨空的大笑打破了這種讓人窒息的寂靜:“哈哈哈哈哈——朕果然有個好弟弟!外人?皇弟真的把湫洛當(dāng)做外人了?只怕在你的心裡,他已經(jīng)比朕更有分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