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帝戀?番外 正篇 插曲篇 紅葉悲笙 2
如昨日在神武殿聽到的一樣,女子一開口,便是沉靜卻令人驚歎的唱腔。
驚豔的開腔另滿座嘆然,只有湫洛的眉頭微微一動——他篤信他從未見過這女子,可這樣婉轉如鶯歌的韻律,卻有一種久遠的熟悉之感。
湫洛靜靜地聆聽女子如天籟的音律,隱隱之中,那原本是溫婉嫺靜的曲調,卻竟像是鏡花水月,不帶絲毫的真切。
倒不如昨天那首曲子,雖是悲了點,卻更像是由心而出……
湫洛在心裡說。
一曲終了,滿座寂寥無聲,餘韻悠長,竟是四座回味無窮。
秦王率先開了口:“好曲子,賞!”
誰知,那女子卻是三拜而起,面上不帶浮世的喜悅,只是悠然自若:“奴家不奢求天子賞賜。如果陛下喜歡奴家的小曲,那麼可否再容許奴家斗膽進前,再爲陛下吹奏竹笙?”
“哦?你還會吹笙?”秦王饒有興趣地問。
“不敢說精通,只是自小便學習罷了。奴家平素仰慕陛下威嚴,私下裡練習過多次了。”
“準了。”
“謝陛下?!?
緋衣的女子接了身後樂女的竹笙,略略上前,止步在三級御階之下。她也不多言,便將曲子吹奏而起。
那是一支湫洛從未聽過的曲子,似是有著寂寥之意,卻繾綣萬千,令人忍不住扼腕嘆息。只是……這曲子美則美,卻在這樣的大喜日子,聽起來並不那麼合時宜。
湫洛不由得側頭去看秦王,卻見秦王只是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一絲顏色。
那曲子的尾音是在一聲冗長幽咽的餘韻中消沉的。女子放下竹笙,用方纔那種長調道:“陛下,奴家名喚……”
“……葉紅笙?!?
就在葉紅笙將名姓喚出的那一瞬間,她以不可見的極快之速抽出髮髻上的銀簪。烏黑的長髮像一匹黑鍛傾瀉直下,湫洛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情況,只見得一抹緋色從眼前掠過,隱隱約約裡,卻是那柄銀簪被削尖了的端頭,直衝秦王而來。
這變故只是在一瞬之間,連左右護衛都來不及反應。湫洛的驚呼還未出聲,卻是眼前玄色一動,秦王身形巋然,還是保持著正襟危坐之態,葉紅笙卻已經倒在了秦王三步之下。
她是被一劍割破了咽喉的,殷紅的鮮血順著她好看的脖頸,噴灑在緋色如楓的衣裙上。
而秦王手中,還泰然把玩著只剩半斷的白玉樽。
一干護衛這才蜂擁而上,將葉紅笙擒在地上。
“你是孤身而來,還是爲誰所指?”秦王冷聲問。
然而葉紅笙被一刃破吼,早已說不出話來,只是怒瞪著秦王,似是有萬千仇怨。
蒙恬上前,用劍將葉紅笙的面紗挑掉。那赤色的面紗被挑開的一瞬間,滿座譁然。
這名叫葉紅笙的女子,天生一雙心魄的細長鳳眼,五官媚態天成,帶著百花之後的驚豔美麗。這樣的美貌本就是千金難求,可這世間,偏巧就成了雙。
瀧藥寒第一個驚呼出聲:“惜琴?”
此語一出,座上頓時炸開了鍋,內臣紛紛驚慌議論道:“惜琴不是已經……死了麼!”
“怎麼……莫不是他託生了女兒身?”
“不可能啊,你沒看這姑娘的年歲……”
秦王還是面上不著悲喜,只是冷冽的鷹目更寒了幾分。他冷笑道:“‘尋音’?你怕是,來‘尋弟’的吧!”
“原來你是惜琴的姐姐!”湫洛這才幡然覺悟,難怪第一眼看到她,就覺得這個身段如此令人在意。原來,她竟是與惜琴一母的姐姐!
葉紅笙聽到惜琴的名字,頓時間淚如雨下。她已是口不能言,卻還是徒勞地張著口,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只有喉間含糊的單音,混著不斷涌出的鮮血,聽起來分外令人難受。
終於,在葉紅笙帶著狂笑的扭動中,那抹燃燒的紅楓般的身影,彳亍歸於平靜。
秦王靜靜地坐在高處,面上還是薄冰未消。方纔,在葉紅笙滿是仇恨的血淚之中,只有他讀懂了她的脣語——
葉紅笙說,我要……爲弟弟報仇……
惜琴他……愛你一世,你卻……負了他一生……
望著坐下那個與惜琴太過相似的絕豔屍身,秦王輕聲嘆了口氣。這一聲微小的嘆息,只有湫洛聽到了。他暗暗握住秦王的手,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閃著毫不掩飾的驚恐和擔憂。
“陛下,要徹查麼?”蒙恬問道。
秦王遙隔著葉紅笙的屍體,那時,惜琴倒在月華殿中的最後一幕,竟於此重疊了。那個時候,惜琴的眼底是一種說不出的不捨,卻不曾有著半點埋怨。
惜琴,當真如初見時所言,一心只想著自己,不帶半點私慾。
只是,自己卻連允許惜琴一生臣服的機會,都生生剝奪了。
秦王忽而心中有愧,他對蒙恬道:“不必了,葉紅笙,是趙國前公主。便以公主之禮,厚葬了吧?!?
秋風如語,一樹的火紅楓葉,像是林茨燒起的熊熊烈火,將整個秦王宮都籠罩入層次分明的嵐輝裡。
只是,那一隻竹笙,一架古琴,卻靜默在梧桐樹下,長相依伴,再難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