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風踏昨宵 9
或許別人在心情鬱結的時候喜歡喝酒,但秦王不會。借酒消愁最意醉,作爲有野心的家,這是大忌。所以他現在只喝茶。
可是……
又是重重的嘆息。一杯冰冷的濃茶怎麼可能讓秦王的心情有少許的好轉?他一把摔開茶杯,精緻的金銀措頃刻間在牀柱上炸成碎片。
“陛下?”池影聞聲趕緊跑進來,看到摔碎的茶杯,默不作聲地蹲下來要收拾。
“不用管它。下去。”秦王揉著太陽,強壓住火氣。
“諾。”池影多少明白點秦王的心思,也不多言,委身退了。
寢宮再次歸成闃靜。秦王看著一地碎片,和牀幔紗帳搖曳,想及不久前還擁著的人兒,心裡又火又鬱結。
豁然間,秦王站起來,摔簾出去了。
無心等鑾駕來接,秦王快步走去月華殿。守衛們都知道最近秦王和燕公子有諸多不快,現在燕公子被關起來,他們自然不敢怠慢。眼見著秦王突然駕到,個個都做得精神抖擻一絲不茍。
秦王進了月華殿的外門,頓時覺得一片闃靜。這纔想明白,惜琴死的那會,他已經命人將月華殿的宮女全部遣到別的宮裡去了。
往昔的月華殿笙歌不絕,而今只有那架“遺思”古琴靜靜地躺在琴幾上,落滿了梧桐葉。
秦王不禁放緩了步子,悄聲地推開月華殿的寢宮門。
金絲龍涎香的氣息飄渺而過,被秦王的鼻息輕易捕捉。秦王也不知哪裡來的心境,不自覺地就將動作放輕緩了起來。他輕輕將赤紅色的幔帳揭開一角——原本是惜琴的牀榻上,湫洛正和衣而眠。
單薄羸弱的身子抱膝蜷縮著,還未束髮的烏絲鋪滿了丹錦;微微閉合的眼瞼上,濃密漂亮的睫毛還掛著淚跡,臉側下的被單溼了一大片……
秦王看得心疼,輕輕地將湫洛散在臉上的髮絲攏到後面,長指溫柔地摩挲著湫洛細白的肌膚。
“洛兒……爲什麼要離開……”
嘆息般地輕聲低喃,秦王的眼底終於流出些許平時沒有的情愫。那是一種深深的傷痛,是一個上位者不應該有的繾綣。
牀上的人兒微微懂了一下,秦王連忙停了手,生怕驚醒這個孩子。等了許久,湫洛似乎都沒有要醒來的樣子,秦王這才鬆了口氣。此時他才注意到,自己剛剛竟然爲他斂住了呼吸,這般小心,是從來都不曾有的。
忽然就想起那個溫泉雪夜,那是他們最美好的記憶。那個時候,秦王還以爲他們一輩子就可以這樣了。
不過,也是那個時候,他收到了燕王喜送來的丹的首級。
春天的圍獵,是秦王心底最隱晦的不安。可是,他第一次在篤定了將來的局勢的情況下,選擇了欺騙自己。那個時候,他應該就知道湫洛會爲丹的事情難以釋懷吧?
可是,秦王卻無法理解,湫洛明明愛著自己,怎麼可以這般地敵視他?
他所作的一切,不都是爲了他嗎……
手指輕輕地拂過湫洛的脣角,此時的秦王看起來是那樣的孤單。
忽然間,夢中的人兒微微開了口,喃囈出一個名字:“丹……”
原本柔和的眸光一瞬間斂成鋒利的劍刃,秦王在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手指僵硬在半空,一種莫名的慍怒無法遏制地涌上心頭。
睡夢中的湫洛忽然覺得一陣寒冷,屬於對危機情況的本能,他渾身一顫,竟然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一瞬間,卻是一雙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扣住了自己的喉頭、將湫洛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湫洛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是連連咳嗽。
秦王看著手中的孩子無助掙扎,無動於衷,只是冷道:“你還在惦記你的丹哥哥?”
湫洛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對秦王怒目而視:“你沒有資格跟我提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