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馬的召集、軍備的募資,都需要時間。不僅湫洛這邊在緊張進行,狼穆那裡也是連日不休。
然而,一晃眼十天過去,看著愈見豐壯的兵馬,湫洛眉上的陰雲卻片刻不得消減。
十日,足以風雲變色,可是,秦王的狀況卻是一點都沒有好轉。
秦國雖是對外宣稱秦王無恙,可是封閉了消息的重重守衛之內,雲聽笛卻一日都沒有離開過龍榻。湫洛除了必須的巡視,日日守在秦王身邊,甚至連辦公的文書都放在秦王帳內。
每天夜裡,當燈火斑斕只剩兩人,湫洛都忍不住放下筆,跪在秦王塌邊,哭著求他醒來。
他多麼希望,秦王能如當日那樣,在天際微微牽出一道橙光的時候,睜開眼睛,讓他再看看那熟悉的劍眉鳳眼、凌烈卻不暴戾的眸光……
“秦王,求求你……醒來好不好,醒來看看我……我就在你身邊……”
夜晚的湫洛沒有白天的外衣僞裝,褪去了一切的堅硬,他的心每一秒都是刺痛的。
忽然,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打簾而入的聲響。倉礪在門口一個跨步進來,卻還是因爲尊卑沒有直入,只是在門口立了一個軍步,道:“殿下!”
湫洛連忙用手背偷偷抹了眼角,轉過來。
倉礪是個急性子,他根本不等湫洛發問,急道:“大事不好!狼穆對外宣稱太子叛國,投入秦軍帳下,現已經發令兵符,集結到四十萬叛軍!”
湫洛早就猜到狼穆會這樣做,也不算震驚,反而是對燕族皇室的動作很是詫異。他點點頭,問:“父皇那邊竟沒有異議?”
“這……”
倉礪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本就是泛著銅色的皮膚,此時藉著夜色燭火,看起來竟像是蒙著銅光。倉礪暗暗攢緊拳頭,似乎有點難以啓齒。
這番模樣反而讓湫洛更加起疑。一種莫名的不安涌向心頭,湫洛豁然站起來,衝上去揪住倉礪的衣領,厲聲道:“怎麼了,你說啊!”
“殿下……”倉礪略有躲閃,最終拗不過湫洛逼問的眼神,一狠心,說,“今天午時四刻,闕讓領了狼穆的命,率二十萬隨軍,聯合潛伏在燕王室的闕家親信,行了兵變……”
一聽到“兵變”二字,湫洛的瞳孔瞬間放大。皇室風雲,這淡淡二個字背後的腥風血雨,不用目染,也早便耳熟於心。湫洛頓時渾身無力,揪著倉礪的手也不自覺地鬆了。
倉礪只覺得,這個美得似是謫仙一般的太子,此時卻像是驟然間萎頓了全部的光彩。
“父皇和母妃……”湫洛失了神地輕聲問。可是,答案他早已經知道了,這麼問,只是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罷了。
倉礪不忍心打破湫洛的希望,可是,他知道湫洛現在還有比幻想更重要的、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這個魁偉的將軍將長刀一橫,以示澱緬,橫眉狠狠嘆道:“陛下和皇后,已被叛軍斬首於混亂之中,上都現在……一片火海。”
湫洛跌坐在地上,眼淚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他呆呆地望著牀上沉睡的帝王,忽然就想到秦王曾說過,他之所以征戰天下,只是爲了讓短暫的戰爭結束更長久的犧牲。
“殿下,現在不是傷懷的時候!我們必須要行動了!”倉礪上前一步,雖是口中恭敬,言語之間卻不由得半點辯駁。
湫洛被倉礪這麼一喚,恍若大夢初醒。方纔的一切悲傷和無力,都變成燃燒的紛紛怒火。他猛然從地上跳起來,一把將劍架上的“初霜”劍抽出。
白刃寒光一閃,架前的案牘被生生削成兩半。湫洛踏過殘端的木屑,一雙冷如寒秋的漆黑眸子,被濃重的血腥之氣點染。他朗聲對倉礪道:“傳我令下去——即刻整軍,出師擒賊!”
“諾!”
渾厚響亮的將軍令,從深夜的主將營帳內傳出,就像是生著風,在燕軍皇家的親率駐軍中不脛而走,片刻便傳達到每個士兵。
趁著夜色如磐,濃雲如墨,真正肩負著燕國命運的軍隊,從荒地鹿鳴山的一隅傾巢而出,向著狼穆調集的大軍營地,卷塵而來。
湫洛和倉礪並肩騎乘,駿馬鐵蹄生風;他們身後,大軍聲似浪卷,旌旗遮天。
湫洛斂氣所有的神色,只是將面色僞裝得寒意更甚。就連在湫洛身邊的倉礪,也分明能夠感受到湫洛身上的冷冷殺氣。
“殿下,”倉礪縱馬奔馳,幾次擡頭看了看月相,終於還是開口說,“您殺氣太重,切莫因此浮躁了。”
“知道了。”
湫洛話音剛落,瞥眼便看到一側的山麓暗影一動。那情形雖是風中樹影,可湫洛還是心中生了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放緩馬步,輕輕擡手,示意大隊兵馬聽下。
“殿下發現了什麼?”倉礪看了眼四周,問。
“狼穆是最謹慎小心的人,著四周應該都有他的暗哨。傳令所有人戒備,我想,狼穆的大軍應該就在鹿鳴山荒野等著我們呢。”
“諾。”倉礪明白湫洛的擔心不是空來風,連忙傳令而行。
果然,大軍剛到荒地,遠遠就看到豎著燕體的“穆”字旗迎風招展。
狼穆一貫的墨藍短衣,只是一身鎧甲生金,比較當日自是威風不可同日而語。他腰間配著的“凰劍”,此時在月色裡身姿綽約,更是貴不可言。
兩軍交匯,都是多年的積怨,湫洛連寒暄的冷嘲熱諷都不想說。
狼穆最是知道湫洛的脾氣,反而冷笑道:“太子爺——或許,我應該叫你一聲湫洛‘皇弟’?”
“廢話少說,”湫洛亮出“初霜”,遙指狼穆,“你這個弒父逆謀的不孝之子、不忠之臣,沒有資格站在這裡直呼我的名諱!”
“嘖嘖,都是亡國的太子了,你還能這樣趾高氣昂地跟我說話啊?”狼穆輕舔脣角,月色之下,他的墨藍衣袂、描金鎧甲顯出不詳的冷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