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穆一人一劍,早已殺紅了眼。餘光瞟到太子的馬已經消失在樹林的暗影中,心裡總算沒了最後的擔憂。
脣角舔過沾染的鮮血,那番腥甜似乎燃起了他身體裡的什麼,一股異常亢奮的情愫瞬間被點染。
“來吧!”
眼底閃過濃濃的殺氣,狼穆的脣角勾過嗜血的微笑。一時間,距離他最近的兵卒們似乎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皆是不由得微微一怔。也就是這麼短暫的瞬息,狼穆揮劍橫劈,折掃周遭,竟是將一圈頭顱生生砍下!
血噴飛如瀑,染滿了狼穆的全身。
遠處,一名弓箭手瞄準了他。狼穆無須多看,餘光略過,隨之將劍脫手而出,竟能穩妥地刺入對方的心臟。旋即,他飛起一腿,將身旁的一名士卒下頜踢得血肉橫飛,繼而飛速躲過了那名士卒的劍。
狼穆劍法變化多端,對奪來的劍毫不留戀,如果有需要必會脫手而出,隨之再尋找新的武器。他渾身浴血,即使身上的傷痕幾可見骨,卻猶如渾然不知。此時的狼穆,已然是屍堆裡的豺狼,血腥只會愈發激發他的野性。
大開殺戒,滿地屍骨。
追擊的小隊幾乎要被全殲,此時,狼穆卻側耳聽到後方援兵的馬蹄近了。縱是他如何驍勇,卻還無法以一敵百。狼穆不再戀戰,奪過一匹棗紅的駿馬,催鞭擇了一條距湫洛逃亡的路反方向的山道,揚蹄而去。
這是狼穆今生最險迫的追逐。即使他知道秦王和湫洛的關係,卻萬萬沒料到,身後追來的,竟是秦王貼身最精銳的護衛!
那些人,各個身手不亞於自己,坐騎更是百裡挑一。狼穆餘光瞟了眼那小隊人馬的玄青色衣襟,不由得苦笑:看來,自己今日是要命葬於此了嗎?
忽而,耳畔嗖嗖掠過破空的聲響,來不及躲閃,肩頭和腰側便猛地一陣疼痛。回首匆匆看去,竟有兩名精兵手未握繮,卻能在馳騁的馬上張弓搭箭。
狼穆連忙催馬,蛇形而走,以此擾亂弓箭手的瞄準。
可是這樣一來,自己的速度就慢了下來,身後的蹄聲似乎越發接近,狼穆匆匆估計了距離和時間,心下一冷,想到怕是此次難逃。
罷了,這名就交給上天去好了。
狼穆冷笑,催馬轉了路線,改向山頂奔去。身後的人雖然知道那條小路崎嶇,卻不猜不透他做的什麼盤算,只得窮追不捨。
很快到了山頂,那裡只有一條吊橋,連接到另一座山頭。狼穆**的馬本就是普通的軍馬,此時看到這吊橋懸危,立在前方半步都不肯走了。狼穆也不趕它,自己翻身滾下馬,頭也不回地跑上了吊橋。
身後的精銳到底是配了良駒,他們的馬竟是沒有一絲遲疑,飛奔就上了吊橋。
領隊的護衛向狼穆喝道:“爾已是窮寇,莫要再逃!”
狼穆此時已經走了大半,聽到這聲喝止,真的停了下來。追兵顯然沒有想到他會放棄,急急勒了馬。馬兒長身嘶鳴,在距離狼穆五步開外停了下來。
狼穆端立在吊橋中間,臉上沒有絲毫懼色,甚至有著讓人膽寒的嘲諷:“你們是秦賊最精銳的護衛,難道沒有聽過‘窮寇莫追’這個道理嗎?”
“休要辯駁,速速投降!”領隊根本不想與他交談,張弓引箭對著他,厲聲喝道。
“哼。”
狼穆冷冷一笑。忽然,他掄起染血的長劍,向著吊橋的纜繩直直劈下!
“你瘋了!”領隊大驚,一劍脫出手,正對狼穆胸膛。
強勁的箭羽深深沒入了狼穆的前胸,他悶哼一聲,手上卻沒有停,揮劍又是狠狠斬下。
“他要同歸於盡!”一個精銳失聲喊道。
同時,大驚失色的另一名弓箭手亦撘弓對準了狼穆。
然,這一剪終究沒有射出去。
隨著纜繩崩斷的聲響,這座吊橋轟然斷裂。悲慼刺耳的馬鳴和人喊混雜在一起,轟然墜入了千丈深淵。
狼穆在空中揚起無情的微笑,冷冷地看向和他一起墜落的追兵。隨後,所有人消失在峽谷的盡頭。
這支秦國最精銳的天子護衛,在這場追逐中,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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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洛縱馬在密林中穿梭了很久,前方終於豁然開朗。
刺目的光線從樹幹編織的黑暗盡頭投射過來,混白一片,讓人幾乎睜不開眼。隨後,眼前猛然一亮,一條寬闊的大路出現在眼前。那條路一半是幽深的谷底,一半倚著濃綠的山林。
當湫洛的眼前能夠適應光線後,他怔住了。措手不及地勒住繮繩,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冰凍——
在那條路最開闊的地方、轉角的平臺空地上,是秦國的一隊人馬。
秦王高坐在“躡景”上,按劍在腰,寒如冰霜的面容上只有一副逼人的冷冽。他眉峰微蹙,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湫洛。
“洛兒,你跑不了的。”秦王淡淡開口,那聲音一片肅殺,竟讓湫洛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也許是連馬都迫於秦王的逼視,湫洛**的馬不安地原地踏著步子,鼻息沉重。湫洛握緊了繮繩,儘量通過牽引安撫馬兒;他毫不躲閃地直視秦王的眼睛,悽悽一笑:“是了,我從來都逃不出你的手掌。”
而後,那雙滿含水波的眸子垂下,落在自己毫無感知的雙足上:“——可是,那又如何?你能給我的,只有傷痛。”
秦王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催馬上前兩步,輕聲問:“洛兒,我們和好……可以嗎?”
那是秦王從未有過的妥協,湫洛一瞬間想起來,那天在暖陽宮的浴池發生的事情。那時候,秦王聽起來是那樣的寂寞。
可是,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已經遠不是一句話就可以說得清的。
湫洛竟是哀哀地笑出聲:“和好?已經太晚了。”
“只要你願意,什麼都不晚。”秦王凝眸於他,分外認真。這樣的秦王,看得湫洛心都碎了。
然,愛得愈深切,便容不得一絲瑕疵,也因此恨得愈濃烈。
湫洛冷笑:“你記好了,縱然你奪得了天下,這世間並非所有都能被你都呼來喚去。”
“朕從未想過要將你呼來喚去。”
“可是,你卻將我的家人、我的人生、我的國家玩弄在鼓掌之中!”
湫洛厲聲反駁。
他淡淡看向秦王,無比決絕:“嬴政!我要的不是被你束縛宮中,而是一個對等的感情。你連這個都不明白,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愛?”
秦王沉默,只是眉頭鎖得更緊。
湫洛愈發逼得緊了:“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們,早已經恩斷義絕!”
“……很好!”
秦王終於冷笑出聲,沉鬱的音色冷得嚇人。他微微瞇起眼眸,隱隱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可是,洛兒,你還沒有弄清楚吧——你逃不了的。”
“我說過,不是你想要的,便一定會得到。”
湫洛眼底閃過一絲勝利的微笑,參雜了決絕和嘲諷。
秦王敏銳地將湫洛眼底的信息捕捉到,面上第一次閃過慌亂:“——不要!”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湫洛繮繩一抖,縱馬躍入了山澗。這是樞的“飛翩”,千里良駒,竟是絲毫不帶遲疑。
湫洛消失的最後,留給秦王的,是一個半帶無奈和嘲諷的微笑。
秦王怔忪地看著山澗,青煙浮邈,幽邃無盡。那一躍而起,優雅從容,卻又是何等的絕情冷傲,像是狠狠打了秦王一個巴掌。
手掌狠狠地攢在一起,指甲將掌心掐出血跡。秦王看著這片沉寂的山澗,許久許久,才沉聲命令道:“搜!”
一名隨從立即跪在旁邊,“陛下,這山澗無處可下,唯有繞道從下游底端追溯,等到達山底怕也是兩天之後,根本不可能有生還……”
“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秦王冷眉一凌,冷冷地道。
“諾……”隨從連忙退下。整片空地歸於沉寂。
湫洛,湫洛……
秦王忽然失聲而笑,他高坐馬上,任風吹亂了額角碎髮。戰場馳騁數年,宮中人心叵測,卻從不曾有誰,讓他如現在這般無力。
湫洛,你連死都不願意和朕在一起嗎?
在你的眼裡,朕到底算什麼?
背對千軍萬馬,仰起頭,一代君王終究還是忍住了眼中的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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