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鼻的胭脂味嗆得芳草猛地咳嗽起來,摸了摸還有些昏沉的腦袋,芳草迷惑地向四周看去。
“這是在哪?”她小聲嘀咕著。
她剛說完,便有化著濃妝的女人纏了上來,那身段活脫脫像條沒骨頭的蛇。
只是那妝濃的忒嚇人,白的跟鬼一樣,偏生一張紅脣豔的像是剛吃完人。
芳草的心臟莫名地抖動著。
“公子給了奴家錢,要奴家好好照顧姑娘。”美人張著妖嬈的紅脣,一開一合看的芳草眼暈,真怕下一秒自己被她給生吞活剝了。
忙支起身子,道:“公子是誰?”
“段司命,段公子啊。”
段司命。芳草抽了抽嘴角,剛想叫這蛇腰美人去把司命星君給請來,便見她要見的人自個推了門毫無顧忌地走了進(jìn)來。
美人很識趣地走了出去。
芳草撇撇嘴角:“你的眼光真不咋地。”
司命星君無所謂地笑笑:“比不得你師父,喜歡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
芳草的臉騰地一下漲紅,嘴張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也幸好,她的頭微微低著,並沒讓人瞧見她此刻的神色。
“你胡說什麼,我?guī)煾杆?.....”
“你師父爲(wèi)了你也是煞費苦心啊,姬凝。”
“你說什麼。”芳草猛地擡頭。
若說剛纔她只是說不上話來,那麼此刻她便是連思考能力都失去了。
“怎麼,這個名字讓你這麼意外?”司命星君笑的漫不經(jīng)心,笑意卻絲毫未達(dá)眼底,他忽而傾身向前,看著芳草的臉,“還是你害怕了。”
“我怕什麼。”芳草下意識地接道。
“你怕你師父對你的好,只是因爲(wèi)姬凝。”他的身子依舊保持著前傾,與芳草的臉貼的極近,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在牀沿上輕輕敲擊著,“而不是因爲(wèi)你,芳草。”
芳草下意識地向後退去,她受不了這個姿勢。
尤其對方還是個活了幾萬歲的老妖怪。
她到現(xiàn)在,腦子還亂的很。
以至於司命星君的話,她一句都沒消化,更何況這司命說的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讓她愣是摸不著頭腦。
司命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飄忽著她看不懂的幽暗,然後便起身走了。
芳草只覺睡意襲來,禁不住再次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恍若一下子跌進(jìn)了一個夢裡,白光炸開的剎那,她看見的是一襲紅裳如火般妖嬈的女子。
她的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她,那人便是姬凝。
她看著她,她亦回望她,彷彿透過彼此的眼神看到了互相交織著的靈魂。
前塵往事如排山倒海般地推開,然後一幅幅一幕幕地呈現(xiàn)在她的眼前。
九重天界仙姬一族幾萬年來終於有了一個修成正果的上仙,一時間風(fēng)頭無兩,那位上仙名喚姬凝,本是鳳凰神君膝下的女兒,因著身上流著一半神族的血統(tǒng),所以年紀(jì)輕輕便坐上了上仙之位。
九月九日,瑤池臺上,重陽仙君宴請四海八荒賓客齊聚,衆(zhòng)仙家紛紛慕名前往。
環(huán)佩叮咚,琴音清泠,一曲清平調(diào)勾的只教人失魂落魄。
他擡眸,她回首,從此,她心中只剩下了那個風(fēng)姿卓絕的白衣少年郎。
上下天光,一碧萬頃,他卻像是那抹綠意中最美的風(fēng)景,宛若用這世間最乾淨(jìng)的水所洗滌而出的白蓮。
彷彿不沾染任何俗塵,聖潔的令人不敢褻瀆。
那個令她心心念唸的少年郎,名喚蓮碧。
世人皆知姬凝上仙調(diào)的一手好香,袖翩飛,香四溢,當(dāng)屬妙絕,而她的花園裡更是四季百花盛開,灼灼其華。
可是蓮碧送給姬凝的卻不是花,而是一株草。
這草也是極普通的,四海八荒隨處可見隨處可長的。
他本是隨手拈下一株,她卻滿心歡喜,將它悉心栽培在花盆中,擺放在自己的屋裡。
只因是他贈的,即便是草於她也是寶。
他們也曾一起撫琴舞蹈,飲酒作詩,品茗談天。
她爲(wèi)他紅袖添香,滿心以爲(wèi)他們是相愛的。
七月七日,朝陽臺前,彼時她的調(diào)香天下一絕,又是天宮之中的御用調(diào)香師,曾教帝君之子,九重天上的太子朝陽傾心。
那個郎如清風(fēng)的男子求了帝君,將她賜給他。
如果沒有蓮碧,朝陽或許個不錯的夫君人選。
可惜,她心已有所屬。
她想要他娶她,卻被告知他被他師父叫走,去接任掌門。
她跑到他的面前只問了他一句:“你愛不愛我。”
這一次,他沉默。
“你不能做掌門。”
“師父的要求。”他無奈。
“若是成爲(wèi)了掌門,便要孤獨終身,絕情棄愛,蓮碧,你捨得麼。”
“這世上還沒有我蓮碧不能捨得的事。”
“連我你也不在乎麼。”
“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他冷看著她。
那個時候,年少輕狂,最討厭的便是別人的威脅。
卻不料,姬凝的性子烈,一轉(zhuǎn)身便去了誅仙臺。
他聞訊匆匆趕去,她仍是問他那句:“你愛不愛我。”
他依然沉默。
她無悲無喜地看著他,笑的沒有溫度:“我從不後悔愛上你,若有機(jī)會重來一次我依然會這麼做,我不——後悔!”
然後,她便決然毅然地跳了下去。
他始終沒能給她想要的答案,卻眼睜睜看著她縱身躍下。
誅仙臺誅的是仙,神仙下去,的確會魂飛魄散。
可姬凝卻不是仙。
誅仙臺下萬年不散的戾氣興奮地喧囂著,將她傷的體無完膚。
卻也因此,萬丈金芒炸開,竟是生生將她額間的鳳凰印給劈開了去。
而她,根本不是什麼鳳凰族,那枚鳳凰印記是爲(wèi)掩人耳目,同時也封印住了她體內(nèi)的煞氣。
來往種種,那一刻她才終於明白。
鳳凰神君對孃親的殘忍,孃親說過他的爹爹不會放過她。
原來,她不是鳳凰啊,她只不過是孃親與魔尊一場錯誤後的意外。
她身上的封印是魔尊死前用自己的元丹所封下的,帶著魔尊上千萬年的功力。
她不能涅槃而生,卻是帶著死亡降臨。
六界破口,幽冥界被撕裂出開口,鬼門大開,無數(shù)怨魂徘徊於凡間。
昔日平和安樂的凡間一時間成了煉獄之境,兇煞之氣肆虐,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屍骨成山。
帝君震怒,下十道急令派出十萬天兵天將前往捉拿住已墮成魔的姬凝。
一旦十方神器收齊歸位,天魔便會出世,六界都會在頃刻間毀於一旦。
姬凝從誅仙臺下躍下,便跳出了仙界,她想到當(dāng)年那塊帶自己出了神界的生息石,想起他們之間的約定,不由想去凡間尋他。
只是還未尋到夙鳳,便見著面前銀光乍現(xiàn),十萬天兵天將身著戰(zhàn)甲恍若從天而降,爲(wèi)首之人不是別人。
正是蓮碧。
她輕聲問他:“你有沒有後悔,讓我跳下了誅仙臺。”
他皺眉。
如果沒有那一跳,她依舊還是那個名動六界,甚至還有可能成爲(wèi)帝后的姬凝上仙。
可如今,她卻是天庭第一捉拿的要犯。
可那又如何,他面無表情:“既然是魔,終歸是要除去的。”
她笑了,笑的一點都沒有溫度。
聽聽,這個讓她心心念唸的男子啊,說的什麼。
既然是魔,終歸是要除去的。
所以,她終歸是要被除去的。
她深深閉上眼:“動手吧。”面上是求死的安然,她心已死,存亡本就沒了意義。
天際一抹緋色身影掠過,快的猶如驚鴻,就在蓮碧猶豫的剎那,姬凝隨著那抹緋影全都失了影蹤。
蓮碧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無聲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