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噹——
上好的桃花釀濺開來,酒罈子碎成了幾塊瓷片在芳堇腳邊狼狽地匍匐。
地上的酒釀四處蜿蜒著,映著桃花的豔紅,似血般觸目驚心。
他離的遠,此番動靜並未驚擾到那緊緊相擁的二人。但他的手卻在顫抖,他狠狠握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掌心的痛楚清楚地提醒著他這一切不是夢。
這不是夢!
那這算什麼。
世人景仰的師父與自己座下的女弟子擁吻。
逾越師徒之情的情意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會被世人所不齒的,是會遭受指指點點地譴責與異樣的目光的。
空氣中粘稠化不開的花香,令人意亂神迷的酒香,還有桃林深處極盡曖昧的師徒二人。
他敬仰的至高無上的師父,他說過黃泉碧落都要守護著的小草。
這一刻,芳堇幾乎覺得自己快要瘋掉。
心底有個聲音在不住地叫囂著。
不可以,這是**!他必須要阻止。
可是另外一個聲音立刻地將那衝動的念頭剋制了下去。
他不可以這麼做,他比誰都要了解芳草,這個時候他的出現(xiàn)會讓芳草這一輩子都活在無法自拔的羞愧之中,而師父......
他不知道師父對芳草究竟是什麼情,亦不敢想象師父醒來後,芳草又該何去何從。
幾乎是在想到那個可怕的答案的同時,他俯身將碎瓷片收了,頭也不回地出了芷芳齋。
芷芳齋裡,令人目眩神迷的桃花雨依舊盛大,悄然飄零似一場鄭重的儀式。
蓮碧靠著芳草沉沉地睡著。
在這個沒有喧囂的,寂靜無聲的世界裡,芳草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和自己擂鼓般在胸腔裡不安分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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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碧病了。
當芳草得知這個消息時,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起初蓮碧只是一直昏睡不醒,芳草守了他三天
而這期間芷芳齋像是與世隔絕般,竟一直未有人來打擾。
不過自己同師父相處的日子裡,芷芳齋裡頭除了芳堇偶爾會來,的確並沒有別的人敢隨意踏入了。
蓮碧整日沉睡,芳草當是桃花釀的後勁厲害,師父又偏生喝了好幾罈子。
世人道這浮生莊的桃花釀,酒過浮生夢,大夢醉三生。
可是自那日起師父身上灼人的熱度竟久未消退。
看師父的模樣,又不似尋常人那般得了傷寒的癥狀。再者師父位列上仙,且有不老仙身,又豈會得凡人的病。
可是這異於常人的滾燙還是讓芳草心頭不安起來。
終於在第四天,芳草忍不住去找了芳堇。卻不料自己將師父的情況同芳堇一說,芳堇臉上的表情異常駭人。
無念殿那個主得了消息也是一臉凝重。
芳草沒想到這事能驚起這麼大的波瀾,一下子驚動了幾個長老和兩個師尊。
待他們都到芷芳齋後,芳草便只能站在門口處遠遠地透過人羣看著被包圍著躺在牀上的師父了。
不久,哪位一向溫和的師尊蓮殿上仙轉(zhuǎn)身,面色晦暗,眉心緊蹙。
芳草聽見他對著蓮見一字一句道:“師弟這次恐怕真的是回天乏術(shù)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是一道驚雷般劈中芳草,連帶著她的身子都站立不住,狠狠晃了晃,險些像地面載去。
芳草只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小小世界,在那一剎那,轟然崩塌。
她的眼前止不住地發(fā)黑,耳朵卻依舊清晰地捕捉著他們的對話。
蓮殿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怎麼可能,這些年師弟一直好好的,你是不是診錯了。”
蓮見搖搖頭,語氣悲愴:“仙界第一妙手,我也希望是我自己診錯了。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回春不了師弟的傷啊?!?
蓮殿絕望地閉眼,喃喃著:“當年師父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他,卻沒想到蓮碧他......”
突然蓮見吸鼻,語氣顫抖:“竟是姽嫿香...沒想到這麼多年了,師弟還沒忘了那女子?!?
非但沒忘,竟還選擇這麼慘烈的方式來祭奠她,來懲罰自己。
“當日那當心一劍,加上百年來姽嫿香日日的折磨,這份情,欠那個人的恐怕也該是還清了?!?
蓮殿黯然道,望著牀上毫無知覺的蓮碧,喟嘆。
他正疑惑當年那一劍,師父與自己花了近乎半身的修爲將他從垂死的邊緣給救回來,這麼多年若是有好好調(diào)理理應(yīng)也該痊癒了,再差也不可能落個現(xiàn)今這般境況啊。
卻不知,他非但沒有好好調(diào)理,竟還在廂房裡日日薰著姽嫿香。
姽嫿香,傷者聞之傷愈深。
蓮殿輕嘆一口氣,憐憫地看著一旁默不作聲的芳堇:“你師父時日不多了,多陪陪他吧?!?
師弟做的選擇,事到如今他們早已沒有辦法再去指責或是否認。
無論是誰,在情這一字的面前,皆是癡兒,皆是心甘情願。
往昔愛恨嗔癡,到頭來不過一場偏執(zhí)的因緣劫。
那些話,一句句,一字字,都像是一枚枚細小地看不見的針,狠狠地插在芳草的心上。
針雖小,卻足以芳草痛到痙攣。
那種難以言喻地絕望與鋪天蓋地的痛苦幾乎要將她生生湮滅,似一股力量緊緊箍住了她,令她胸口沉悶,幾乎喘不氣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異常的艱難。
芳草不知道自己在師父的房門外站立了多久。
天已經(jīng)黑了,人羣早已退去,而她的腳也已麻木地沒有任何知覺。
她扶著門框慢慢地蹲下身。冰涼的地面上,她靠著牆壁環(huán)過手將自己緊緊地抱住,就像是溫習著師父每一次從她的腦後環(huán)住她將她摟在胸前的動作一樣。
然後眼淚像是瞬間打開了閘一般,止也止不住地往外噴涌。
她抖著肩膀,抱著自己蜷縮著的顫抖地身體,無聲的哭泣。
寂冷空蕩的芷芳齋裡,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透骨的寂靜張開著血盆大口似要將她吞噬。
芳草的心底涌現(xiàn)著的是從未有過的惶恐無助與害怕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