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陳平被晾在一旁,有些煩悶的起身收拾起屋子。
“粉團啊,芳草姑娘就躺這也不是個事,你幫她換個地吧?!?
“那就還是搬回原來躺的那屋吧。”粉團話音剛落,一道清冷的聲音便打斷了她,不是別人,正是夙鳳。
“不用。”夙鳳的雙眸仍是緊闔著,但屋內的動靜他卻並未放過,聽聞二人對話當即便冷聲阻止,“芳草的煞氣極難抑制,你們現在若隨意動她只會增添她的痛楚。”
粉團聞言只得作罷,心裡卻暗道這個夙鳳比起在芳華山那會還越發令人討厭起來。
陳平卻是頭一遭見這尊大佛,見面前之人一副萎靡頹唐的模樣,卻偏偏端的個冷清脾氣,說出來的話也是硬邦邦的沒有一絲溫度,心下不由有些火大。
“那不然,就讓芳草姑娘躺這草垛上啊,姑娘家的多不方便,再者這兒保不準還有蟲蛇什麼的,萬一這……”
陳平獨自一人在那瞎叨叨,夙鳳聽的不由皺眉,毫不猶豫地便出手隔空點穴封住了陳平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頓時,室內又恢復一片平靜。
夙鳳很滿意,眉頭舒展不少,這下換粉團不滿了,爬起來就嚷道:“夙鳳你也太過分了,沒事幹嘛封住陳平的嘴啊。”
夙鳳今天的耐心早已被磨光,恐怕粉團再多說一句,他真的就會毫不留情的出手將粉團的嘴一塊封了。因而只冷冷吐了一個字:“煩?!鳖D了頓又補充道,“你要不要也封下試試。”
左右不過是擡手間的事。
要——纔怪呢。
粉團癟癟嘴,憋屈的又坐了回去。
夙鳳也不再理會二人,只專心地替自己打通筋脈,又凝神彙集了靈力查探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只可惜無論他多凝神,匯聚起來的靈力一遇上體內那個謎一樣的無底洞,竟似生生消了蹤跡,如此一來,大費周折的折騰也不過是徒勞無功,反而枉費了自身的靈力。
但夙鳳從來不是如此輕易肯作罷的人,莫名其妙的受傷這背後定然有著原因,況且時機又是這樣的巧合,會在自己剛要與妖魔交鋒的時候,莫非——
夙鳳眼一瞇,心中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直到了傍晚時分,客棧裡頭也一直縈繞著一種微妙的平靜,但誰也沒有刻意去破壞這份詭異的平靜。
直到夙鳳旁若無人地走進粉團的房間,也不管粉團尤在生氣漠視的態度,徑自開口道:“當日你們下山時,芳草可有帶什麼?”
粉團聞言,戒備地掃他一眼,依舊賭氣地不肯開口。
夙鳳也不惱,自顧自地坐下,聲音不鹹不淡:“忘了說,我下山時小玄孫託我帶了東西捎給你。”
粉團一聽,當下便瞪向他,忿忿道:“我只知道芳草她帶了伏羲琴和流霜劍?!?
夙鳳冷冷道:“伏羲琴和流霜劍,你們還真是有膽子。”隨即他的臉色變得十分凝重,“那妖魔既來過,便斷不可能空手而歸。”
“糟了,我竟給忘了?!狈蹐F懊惱地一拍腦袋,當下便火急火燎地想要去尋找。
“不用找了?!辟眸P一把拉住她,“我用心神往這附近一帶都查識過了,這周遭十里都沒有伏羲琴的下落。伏羲琴乃上古神器,若有它的存在,憑它身上的仙氣我不可能感應不到?!?
“啊——”粉團怪叫一聲,臉色頹敗,“這可怎麼辦,如今妖魔界的動作越來越快,怕是沒多久十方神器就要被集齊了?!?
“看來只能去找司命星君了?!?
“可是芳草還在昏睡著?!?
“她會醒的?!?
果然如夙鳳所言,芳草當天夜裡就悠悠然醒了過來,但她卻不知道這些天裡發生的事,只知道當日初下凡只覺渾身氣息紊亂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後便一直昏睡到了現在。
“芳草,伏羲琴丟了?!?
“你說什麼,伏羲琴?”初初醒來的芳草腦袋還有些混沌,但伏羲琴這三個字卻猶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醒了她。
“你昏迷的時候,妖魔入侵趁機奪走了它?!?
“奪……奪走了……”芳草呆滯地喃喃著,渾身像是失卻了所有力氣,“那是師父給我的,那是……芳華山守護的神器啊……”
突然她猛的意識到什麼,慌忙向胸口摸去,然而她觸碰到的,卻是一片冰涼。
“琉璃月。”芳草不敢置信地喃喃著。
粉團沒聽清,不由道:“什麼?”
芳草卻是搖搖頭,閉上眼不願多說的模樣。
夙鳳始終沒說什麼,然而周遭的氣氛卻緊繃的好像下一刻就會崩潰掉,所有人都知道此時的妖魔族與仙家之間的局勢已到了劍拔弩張之際。
神器再遭失竊,雖說消息並未傳到芳華山,但夜長夢多,妖魔族恐怕會更早行動。到時候引發的只怕會是仙界又一輪的恐慌,更何況芳華掌門如今自身病重,芳華山自顧不暇。
若芳華因此遭受魔界大舉入侵,那個後果……思及此,芳草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次她深深感覺到,作爲仙界弟子的使命,還有作爲蓮碧上仙座下弟子所肩負的重任。
她原以爲她一世所求不過是師父能夠安樂,她下山本爲師父,而今想來她卻還有其他的使命。
芳華的興衰,仙界的榮辱,六界的存亡。
這一刻,芳草只覺心亂如麻。
寂寂長夜裡,她竟毫無睡意,許是昏睡了太久又因著心頭堵了衆多苦悶事,她擔心著師父的病,更擔心著妖魔族趁虛而入攻打芳華山。
長夜寂寥,月光似水,唯有一人憑窗而立。
“夙鳳?!狈疾莸偷偷匾宦晢?,“你下山時,師父他還好嗎?”
“藥石罔效,回天乏術?!?
芳草只覺胸口鈍鈍地痛,可這結果她早該料到的。
“去找司命星君吧。”
“現在還不行,你身上有煞氣?!?
“原來我身上這紊亂的氣息竟就是煞氣?!?
“這麼多年,蓮碧上仙從未告訴過你?”
一陣沉默後,芳草才低聲道:“許是師父想要保護我?!?
夙鳳的嘴臉浮起一抹嘲諷的笑,黑夜裡,芳草卻是看不到的。
二人皆無言。
“你知道天身煞氣意味著什麼麼?!?
寂靜中,夙鳳突然開口。
“不知道?!?
“天生煞氣,命格異數,乃修煉天魔之絕佳根骨?!?
芳草瞪大了眼。
恍然間她彷彿回到了那一年人間初遇。
白衣翩翩的弱質少年驚爲天人。
他說:“我叫蓮碧,蓮花的蓮,碧綠的碧,你也可以叫我尊者?!?
可是師父啊,爲何你要瞞著我。
“天生煞氣,你之前竟能瞞過芳華山上下所有人,恐怕那些長老怎麼也想不到,修煉天魔的孩子竟然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我不會修魔的?!狈疾輷u搖頭,語氣異常堅定。
夙鳳沒有說話,芳草卻問道:“我的煞氣是師父幫我抑制的麼?”
“恐怕上仙他也不清楚緣由,他的那一道只是與你體內原有的一道相互制約著罷了。”
“我體內的一道……”芳草茫然,“那爲何現在……”
夙鳳沒有回答她。
“爲了師父我必須去找司命星君?!?
“你以爲你見了他還能活著回到芳華?”夙鳳的聲音沒有溫度。
“無論如何我都要救師父,哪怕丟了我這條命!”
無聲的黑夜裡,芳草的目光裡卻如輝映了漫天星星那般有著令人移不開眼的炫目。
她不過是天地間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草,若不是承蒙師父厚愛,或許早已餓死在荒郊野外,此生若能救師父一命,又是何其有幸。她不求往後的日子裡師父還能日日掛念著她,但只要師父能夠想起過曾經有過那麼一個她,便是足矣。
夙鳳無言地望著面前的少女。
歲月能改變一個人的容顏,卻始終改變不了一個人的心性,她始終,執拗如初。
不曾想,芳草竟是爲了蓮碧上仙,報了必死的心,哪怕蓮碧上仙本就一心求死。
“但願你不會後悔?!?
那是那天晚上夙鳳最後對芳草說的一句話,卻成了她日後夜夜的詛咒與夢靨。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