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一路發著呆跟著蓮碧回到了芷芳齋。
芷芳齋裡的時間像是凝固一般,芳草只是一遍遍不厭其煩的練著師父給她的芳華仙術上的仙法,甚至忘記了吃飯。好在這些日子漸漸學會了吸納吐息,不僅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就連肚子也不會餓了。只是她自己這幾日心神不寧,從未安定過片刻,似乎總想找著事做來讓自己不去想東想西,卻又不知何般緣由,依然渾然不覺的心浮氣躁的練著仙術,顯然是效果甚微。粉團一走,偌大的芷芳齋便只剩下自己和師父,以前倒沒覺得什麼,可是現在突然間卻覺得不安起來,心底像是有擂鼓在敲總讓她不得清淨,芳草疲憊,乾脆將仙術暫且一放無奈的盤腿坐在牀上默唸清心咒,突然門外響起悠然的琴聲,帶著幾分愴然和空靈,竟無端的令人心底堵塞般發慌,然而那琴音時高時低,即便讓人心生悲涼卻也情不自禁的被吸引。
芳草忽的起身,清心咒早已不再奏效,她的腦海裡此刻被那琴聲盤踞著,恍惚間只覺熟悉。
七彩澗旁,潺潺流動的泉水折射出一片七彩光芒,恍若彩虹倒映在那泉水之中,卻又比七彩霓虹更加熠熠生輝,如夢似幻。
而即便是炫彩奪目的七彩澗卻因著烏衣白髮,風姿綽約的撫琴少年而失了光芒,彷彿那抹淡淡的不染纖塵的白影纔是畫中的主角,而周遭的一切皆淪爲了背景。
芳草看了會,只覺那白影恍若飄然塵世外,搬進芷芳齋後第一次覺得原來師父還是和自己那般遙遠,彷彿那已不是距離,而具體是什麼隔閡,她卻又說不上來,只是看著,卻覺目中澀然。
如玉般瑩白的指尖,行雲流水恍若舞蹈般的動作,驚爲天人的秀麗姿容。
名動六界的蓮碧上仙,是她的師父。可是她,不過是浩瀚天地間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草,甚至連給師父當背景似乎都能被人忽略,突然間鼻間酸澀,芳草第一次覺得自卑,自卑到了塵埃裡,輕輕低頭像是永遠埋藏了心底的秘密那般。
琴聲戛然而止,蓮碧看著兀自站在一旁的芳草,輕輕招手,眉眼溫潤的像是剛被春水洗滌過:“小芳草,過來。爲師今日教你撫琴。”
女娃娃大了,總是有顆琉璃心,此時的芳草依舊在發呆,腦袋裡的思緒像棉花一樣亂成一團,可是蓮碧素來不擅長和弟子相處,更何況是一個女弟子,看著此刻呆呆的芳草,不禁嘆氣,無語望天。
爲什麼他收的徒弟,一個一本正經卻又莽撞衝動,一個看似靈秀卻又呆呆傻傻,自己果然不適合收弟子啊。
芳草盯著那琴出神,總覺莫名的熟悉,忽然輕聲問道:“師父爲何要教我撫琴?”
“女子撫琴既優雅又能陶冶性情,爲師喜歡看小芳草撫琴的模樣,一定很美。”
哪比的上師父你美。芳草在心底默默的說,卻聽蓮碧繼續有一下每一下的撥動著琴絃:“此琴名爲伏羲琴,是上古十二大神器之一,既然是神器,自有它的奧秘,此琴最大的用途不在於欣賞琴聲,而是殺人於無形。”
芳草眸底一驚,不禁疑惑著重複:“殺人?怎麼殺?”
“用琴音迷惑敵人的心智,最後令他們痛苦萬分無心戰鬥。”
這不是和操控術沒什麼兩樣麼?芳草微微皺眉,記憶裡,用來迷惑人的東西似乎都是邪惡的。
“與他人對戰便要拿出真本事,蠱惑別人心智從而取勝那不是和那些魔的做法沒什麼兩樣麼,仙爲什麼要和魔一樣呢?”芳草突然眨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幽幽地望向蓮碧,像是要看進他的心裡去。
“芳草,你想修得仙身位列仙班麼?”見芳草仍舊茫然,蓮碧的聲音愈發柔軟:“或者說芳草,你想成仙麼?”
“不想。”這次芳草很快搖頭。
蓮碧的面上閃過一道詫異,卻是很快壓了下去,輕笑著道:“爲什麼不呢?很多人都想成仙,想要長生不老,想要永世無憂。”
“怎麼會永世無憂呢。”芳草輕輕地開口,語氣帶著悲傷:“活得越久,在乎的東西就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到最後反而不快樂了,芳草只想簡簡單單的過完一輩子。”
是這樣麼?活得越久,反而越不快樂。這話何曾熟悉,彷彿昨日便有人有一雙浸泡過哀傷的眼睛幽幽的望著自己嘆息著開口。
蓮碧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慘白,渾身一怔,目光古怪的落在芳草身上,然而芳草卻未發覺,只是看著地上的石頭繼續開口:“任憑天地再大再寬廣,芳草想要的都不是做什麼神仙,世人都道神仙逍遙快活,可是神仙要斬妖除魔還要守護蒼生守護那些自以爲神仙能夠庇護他們一切的凡人,神仙又怎麼會逍遙快活呢?倒不如做一顆平凡無奇的石子,每日看看天空中雲彩飄來飄去,看看水面上魚兒游來游去,又何嘗不逍遙自在?只是師父,芳草遺憾的是隻能陪你一世,以後你還會遇到更好的徒弟,比我更有資質比我更聰明,而芳草終其一生都不過是一株小草罷了。”不知怎的,竟有些交代遺言的味道,好似下一刻他們就要天人永隔,芳草咬咬脣,努力把心頭那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給壓下去,澀然的說完,不敢擡頭去看師父的臉色。終究是讓師父失望了。師父一定很生氣吧,自己如此不思進取,不求上進。可不知爲何,心底總是對成仙一事充滿了排斥,一旦想到要修仙便心浮氣躁起來。
良久,都沒有聲音傳來,芳草漸漸只覺渾身上下的溫度都在逐漸冷下去,卻聽對面靜坐的白影似嘆息般的聲音傳來,像是一根輕盈的沒有重量的羽毛輕輕掃過她的心,引得她全身一陣戰慄。
很多年後,她還能記得他說的那句話。
“你不願成仙,便不必勉強,沒人能夠勉強的了你。”陽光下,空氣中的粉塵翩然起舞,像是撒著金光的小精靈,他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連帶著話語都不太真切起來:“若你當真不願成仙,那我便陪你一起做你心中那逍遙自在的凡人。”
蓮碧本就是冰雪聰明之人,此番順著芳草的話想起這幾日芳草古怪的反常變化,不禁心下了然,他本對仙凡之事看的極淡,又是通透達觀之人,一時間說出這些話倒也並非誑語。仙又如何,人又如何,端的不過是一顆快樂自在的心罷了。這麼多年來,不老不死,他又何曾快樂過,守護芳華百年,看著底下的弟子一撥又一撥地成長離開,他的心底除了滄桑和荒涼,還能有什麼。
歲月就像是靜止的,而他自從百年前的事發生後就從未曾快樂過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