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搵去他嘴角的血, 將他的手藏進袖裡,好在袍子是黑的,乍一眼看不出來。永平和墨童聞聲趕來, 協力將他扶上攆車, 又讓人去太醫院請百里先生。回東宮時, 百里已侯在殿內, 還未及診脈, 只望他氣色,就急佔一方,著人去煎。我雖不懂岐黃之術, 也知這方子裡太半都是續命的猛藥。
拓拔烈被人架上牀榻,百里抄起並刀剪開他的龍袍, 露出捏白的胸膛。邇時東宮已經亂作一團, 她在案上鋪開銀針, 皺眉低喝:“都出去!別在這裡礙事!”永平帶著宮人往外走,她不耐看了我一眼, “請夫人也出去,您在這裡,皇上不能靜心。”我抖了抖脣,拓拔烈的神志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不能言語, 他的長睫不住顫動, 我會意而出。躲在門背後深作吐納, 如今這情勢, 也只有臨危不亂, 方裨大局。
出門憑欄,淡淡掃了衆人一眼, 攔下一個倉惶疾步的宮女,緩聲斥道:“你跑什麼?去瞧瞧藥煎得怎樣了。”小宮女疊聲應“諾”,我微頷首,轉身入東偏殿。命人取書上燈,鋪紙研磨,與我而言,若想隱藏心緒,唯有寄身翰墨。立在案前濡飽一筆,一氣貫之,直至筆枯墨竭,再濡再寫,不肖片刻,一紙便急就而成。
木犀推門輕喚:“夫人……”
我猛然收住筆,駭道:“什麼?!”燭盤裡的紅蠟消融成淚,四周都散了紙,細筆處纏綿相連,重筆處急雨旋風,渴驥怒猊一般,已是癲了。觀字如觀人,果然最能泄露心事。
木犀被我一喝,也嚇了一跳,“沒……沒什麼,皇上緩過來了,剛纔傳了永平進去。”
我臥筆出偏殿,見百里從裡面出來,連忙上前詢問:“先生,皇上他……”
百里漠然回道:“盡人事,聽天命。”我欲挑簾往裡,被她的龍頭拐攔下,“夫人此刻還是不要進去,等待皇上傳詔吧。”
無奈退回東偏殿,臨窗盯著院子裡的動靜。永平急攘攘跑出去傳旨,赫連恰在巡宮,第一個到。不多時,皇親重臣陸續趕來,被安置在西偏殿候旨見駕。我看著人來人往,亂哄哄打我廊前過,心下知道這架勢恐是不好了,好在心中早有計較,反倒生出一種塵埃落定之感。
端兒被人從學堂接來,也覺出氣氛不同尋常,偎著我侷促問道:“孃親,父皇龍體可是良巳了?孩兒每日來請安,父皇都不肯召見孩兒。”
我抱他入懷,儘量語氣平和:“你父皇的身子……恐怕是不大好。端兒已經長大了,要是父皇和孃親都不能在你身邊,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他點頭,“孩兒已經長大了,也能照顧好父皇和孃親。”他猶豫片刻,終於悄聲問我:“孃親,父皇是不是……生了很重很重的病。”
孩子少慧,即便不十分清楚,也能猜到一二。我恨不能將他揉碎在懷中,哽咽道:“一會兒見到父皇,好好聽他說話,他說的話,都要記在心裡。”
他重重點頭應諾。屋子裡乍入冷風,赫連站在門首,看著我母子欲語又止。我鬆開端兒,起身問道:“二哥進來吧,可是見到皇上了?他怎麼樣?”
赫連悶聲回我:“大夫說不能見風,隔著張屏。大哥他……他把白城封給我了,要我即刻就啓程。”
我黯然點頭,“這是好事,二哥終於得償所願。”
“你呢,他有沒有說過如何安置你?”
四目悵然相對,我緘默許久,拓拔烈的決定,想必他已知曉。“守節難,死節易,何況天下未定,身處亂世之中。如今我心如古井,你只當我給自己挑了個容易的去處,全了我的心志。”
“全誰的心志?你的還是他的!”赫連情急之下抓起我的腕子拖在近前,雙眼赤紅,“桃園結義,他並未與你誓同生死;夫妻一場,他連個名分也沒給你!”
“王叔”,赫連被端兒稚嫩的童音打斷,他瞪他一眼,緩緩鬆開手。
我揉了揉腕子,退開一步,“我若看中這些,豈不坐實了是個虛名?”
赫連冷哼:“你倒情深義重,我難道是貪生怕死的!他既然重義,爲何撇下我;既然放過我了,又爲何非要扯上你?”
“二哥是有家室的人,哪能輕言生死?若非要和我們同生共死,也罷,端兒即是我和他的骨血延續,你一日不死,就得替我們保他一日!”
赫連嗤鼻:“你們夫妻倆倒也齊心,算計起人來都是一樣的話。”
我別有會心,拓拔烈肯放他回白城,必是這個用意。“二哥不肯嗎?”
他彆扭地撇過臉去,“我赫連翀何曾是個背信棄義的人?”忽又想起一事,“對了,你哥哥從南邊回來了,你就是要殉死,也得看他應不應!”我心中一喜,沒想還能見最後一面。“大軍退回荊州,大哥封他做了刺史,前陣子就詔他回京了。”赫連想了想,篤定道:“大哥這樣安排,恐怕也是有託於他。如今有我二人在,只怕你願,他也不能!”
我苦笑回他,“我爲我夫君,二哥爲誰?爲義妹造兄長的反?牧哥哥纔不會和你做這等師出無名的事呢。”
正在說話,永平進來傳旨,“夫人,陛下傳詔皇子。”
我頷首,將端兒交在他手裡,目送他們進正殿。對過西偏殿,一桁珠簾未卷,裡面人影參差,我一眼就瞧見牧哥哥,正在和送茶的宮人打聽什麼。他一回頭見我站在廊下,疾步過來,“貍奴!”
我朝他笑笑,“牧哥哥安好?”
他點頭,“皇上詔我回京述職,前幾日就到洛陽了,聽聞你在侍疾,恐脫不開身,故一直未敢打擾。現下皇上要我即刻啓程返回荊州,今日匆匆一別,不知再見何日了。”拓拔烈讓牧哥哥繼續在荊州領兵,一則是防南朝西進,一則,恐怕也是和分封赫連同樣的用意,他們將來都會成爲端兒背後最有力的親軍。
永平帶走端兒不多時,復又領著他折返東偏殿。我見他小臉皺皺的,想哭又強忍的模樣,不禁鼻酸。“見到父皇了嗎?”端兒點頭,我急問,“父皇怎樣?”
他且說且抽氣,“父皇不讓我哭,他說的話,端兒都記下了。”
我矮身與他平視,“父皇說了什麼?”
他嚥了咽口水,正色道:“父皇說,天下之務莫大於恤民,恤民之本,在於人君正心術、立綱紀。天下的綱紀不會自立,需人君之心公平正大,無偏黨之私,而後才立。人君之心也不能自正,需敬天法祖,常存敬畏;慎起居戒遊佚,以正宮闈;親賢臣,遠小人,明賞罰之政;重農興教,勿忘武備……而後心術可正。父皇還說……”他樓上我的脖子,耳語道:“父皇說,別人交在你手裡的,恐怕你一時拿不住,只有自己爭取來的,才牢靠。”
永平還站在跟前,眼睛紅紅的,我擡頭看他。“夫人聽旨。”他的聲音略有些顫,我跪地接旨,“皇上口諭,冊封瑯琊王氏王敏爲代國皇后,尊號懿貞。”
我含笑拜首,“臣妾接旨。”復從容起身,問道,“我可以去見皇上了嗎?”
永平看了看天,點點頭。不覺天色向晚,院子裡有宮女往裡送吃食,西偏殿的皇親臣僚見駕過後業已先後離開。
代國曆任皇后都沒有上過尊號,這原是用來給我上諡的吧。牧哥哥恍然明白過來,拉著我的胳膊退到一側,他看著我一臉焦慮,我只是淡淡地笑。牧哥哥轉身向外,“我這就去求皇上,帶你一同回荊州。”
“不用去了。”我扯著袖子攔下他,辭意懇切,“牧哥哥,痛莫痛過生離,這種滋味你難道還沒有受夠嗎?別人不能懂我,你又怎會不懂?”
他的眸子一暗,艱澀道:“可我不是還活著。”
“對你而言,或有破鏡重圓的一日。對我來說,已是永訣。”我將端兒攬在身邊,萬般不捨,“我心意已決,二位哥哥,你們都不必再勸了。嗣社稷之重託,皆在二公,請萬勿負我!”
我將孩子託付兩位兄長,不忍再多看他們一眼,決絕轉身。茶涼人散,漏盡鐘鳴,東宮漸漸清冷下來。日月西落東昇,天邊紅霞萬朵,夕陽正好,只是近黃昏。
進正殿繞過珠簾銀屏,漢王還沒有離開。龍榻前一枰殘局,黑棋大勢已去,就算技不如人,拓拔冶也從來沒有這般潰散的局面。他不自覺地鬆著衣領,如坐鍼氈,手邊一盆棗還是滿滿的,碟子裡有三四顆核。漢王到底還是聰明人,以棗佐棋,只有吃下去,方可賭一賭生機。
“皇兄,你輸了呢。”拓拔烈緩緩開口,傲睨自若。他是狼,及至這般沉痾綿惙,也不會顯露出絲毫頹勢。
“是,臣輸了。”漢王戰戰惶惶,臉上汗如出漿。
拓拔烈倏然擡手向他伸去,漢王驚得一抖,他的手停在半空,輕勾嘴角,纖長的手指緩緩落在果盆中,拈了一顆棗放進嘴裡不緊不慢地廝磨。漢王的麪皮不自覺地抽搐起來,雜陳心事難以言喻。拓拔烈懶懶擡眼,半真半假疑道:“大冷的天,皇兄怎麼出了這麼多汗?”漢王尷尬擡袖,拭了拭額面。“朕身子不爽,不能見風,想必是屋子裡太熱了吧。”他劫後餘生般鬆了一口氣,俯首稱是。拓拔烈擺了擺手,“朕累了,你也去吧。”
漢王倉皇退去,都不及和我招呼一聲。拓拔烈看著他遁走的背影笑意尤深,讓人撤走棋盤,朝我伸手。我伏跪到他身邊,枕在他的膝上,聽他問道:“天牢裡的話,你都聽見了?”我默默點頭,雲中那一夜,他到底心存芥蒂,他要傳位給拓拔冶,我便沒有活路了。他輕柔地撫弄我的發,將一個玻璃小盒放在我眼前,“貍奴,你可怨我?”
我搖頭,柔聲道:“天下大道有三,命也,義也,情也。我得遇你,命也;臣之事君,義也;夫死妻殉,情也,我爲臣爲妻者,固有所不得已,但行事無所逃於天地間,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從容打開玻璃小盒,裡頭是一顆淡金色的藥丸,那藥並不苦,入口即有冷香侵襲,順著津液化入體內。很快,舌根便覺麻木,眼神也漸漸渙散,“阿烈,我不怨你,我是願意的。你答應過要一直牽著我的手走,我也允諾過你,我怕跟不上你的步伐,但只要你不放開我的手,我就會一直和你走下去,不管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你不要難過,我們都沒有食言啊……”
眼耳鼻舌身漸無知覺,唯有一絲意識尚存,昔日抄經禮佛,也知這道法需向混沌底裡去求。情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深不墮輪迴,我自詡看破名利生死,到頭來卻還是不得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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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扁舟輕帆卷,暫泊洛水岸。江上何人教吹簫?歡樂極兮哀情多。我在那曲記憶深處的《秋風辭》裡悠悠醒轉,四下張望,緊窄的船艙裡,身邊只有一個目深膚黑的崑崙奴。往事如潮水般涌來,風雨如磐的建康宮,大火瀰漫的吉光雅園……
“墨童。”我艱難地開口喚道,崑崙奴眼露欣喜,衝著簾外喊:“醒了醒了!”,又遞給我一碗黑漆漆的藥,“快趁熱喝吧,再放一會兒就不好了。”
我扎掙起身,接過藥碗一飲而盡。門簾被挑開,年輕的女子笑著招呼道:“夫人可算醒了!”阿代嬤嬤呢?我動了動脣,腦袋捱了悶棍似的一記鈍痛,終是明白過來。去鄉十數載,輾轉千萬裡,最後只是一曲鼓盆歌,一場炊臼夢。悵然地看著木犀接走空碗,原來從那時起,只要是拓拔烈給的,不管是良藥還是鴆毒,我都可以不聞不問,食之如飴。
小舟逆流而上,每天疏慵自放,睡到日高才起。初春時分抵達西京,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灞川前度桃花,依舊開滿江潯。我在岸邊置了一處宅子,沒有驚動夏生和刑嫂子一家,平時也極少出門,只是偶爾在橋上走走。
長安城裡四處都張貼著皇榜:大行皇帝元月駕崩,壽年三十七,梓宮於太極前殿。率土哀號,普天如喪。羣臣上諡曰武皇帝,廟號高祖,葬洛北邙山。皇后王氏自請殉葬,上諡曰懿貞皇后,同葬帝陵。皇子拓拔端聖德夙彰,然實年幼,難以親政,冊封越王,皇太侄。漢王有福壽,且仁孝,傳之以國器,嗣登大寶。大夏王赫連翀就番統萬城。荊州刺史王牧南征有功,加封平南侯,統兵二十萬,駐守荊州……
拓拔烈一生攻無不克,束高閣牆上的那幅地圖唯一沒有被他收入囊中的,只有吳越之地。越王?當真如他所言,只有自己爭取到的,纔算牢靠嗎?我輕輕撫摸肚皮,已經有了明顯隆起的曲線。碧落黃泉,兩處難尋,我本要追隨你去,可是我們又有孩子了,你可知道?
冬春再交,款然良時,忽成舊遊。因爲國喪,長安城裡禁止一切娛樂,就連上巳節,灞水上都不見一艘畫舫,只有岸邊三三兩兩浣紗遊女。即使這樣,那些觸目之景,也如在昨日,每每叫人痛心難當。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青天白日,周圍安靜的緊,忽聞水上簫聲,又有一個蒼老雄渾的聲音和蕭而歌:
“平生灞水上,短棹幾經過。如今重到,何事愁與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
不知誰人舊譜填了新詞,唱來別有韻味。孩子在肚裡撲騰了幾下,我低頭安撫,身邊墨童指著遠處喜道:“夫人快看,那船上是誰?”
我懶懶擡眼,見一小舟破開萬頃玻璃世界,船頭掌棹的白髮老者正是烏蘇。再近些,身邊有一黑袍老嫗蹲在甲板上煨藥,身邊斜靠著一桿龍頭柺杖。“爺也放他們出宮了?”
墨童不答我,振臂高呼:“烏蘇,我們在這裡呢!”
“水濁濯吾足,水清濯吾纓。對酒歌,問何似,身後名?天下歸心,百姓常重泰山輕。”烏蘇也朝這廂揮手,且行且唱,和蕭的歌聲更爲高亢嘹亮。小船終於近身停在橋下,露出船尾一人,青箬笠,綠蓑衣,正在弄蕭。“天未喚債未滿,歸去來鴛盟踐,古今兒女情。浮生長恨多,化作短歌行。”
一曲畢,我再難平復心緒,顫聲道:“青兕先生此曲妙哉,一路上可遇知音了?”
他不擡頭,收起簫,動了動身側的魚竿,只盯著釣絲瞧。“亂填了一詞,恐擾了夫人清興。夫人一個人在此遊湖嗎?”
“原該有夫君相伴的……”
“他人在何處?”
“已身許社稷。”
“雲間別鶴又怎及野中雙鳧,真是糊塗呢!”
“不知先生在此作何營生?”
“水清清灈纓,水濁濁灈足,江上一漁父耳。”他答得很輕,我分明聽見他聲裡的笑意。
“先生在此垂釣,不知有何見聞?我久居深宅,請爲我說一說吧。”我憑欄看他仰面,不禁莞爾。鼻如山,眼如水,山高水深,只是……先生出門急,忘了帶鬍子。
“倒是略有一些。”他用拳低脣,輕咳兩聲,“大禹治水戴過我青箬笠,太公垂釣披過我綠蓑衣,伍子胥藏身借過我蘆葦蕩,范蠡遊湖請我喝過桂花釀,屈大夫和我對歌楚澤畔,諸葛亮借箭用過我打漁船……風流人物如大浪淘沙,輕煙過眼,都自恃衆人皆醉我獨醒,卻枉與他人作了笑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