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的兩端]
“知道嗎?其實我很不喜歡這種方式,它讓我覺得噁心,因爲看到我能看到你的內臟在蠕動,哦天吶你自己想象一下!所以我喜歡屍體!從一開始就是,屍體安靜,冰冷,充滿了理性,讓人產生不可抗拒的敬意。你還不是屍體,也許你想要我把你變成屍體,但實際上我不願意!因爲你的血會沾滿我的手,我還必須要忍受你的體溫直到你變得像塊木頭一樣冰涼堅硬,那麼現在請考慮清楚好嗎,看著這把手術刀,現在它插在你的肚子上,一點兒也不致命,隨著你的回答和我的心情的變化它可能會放過你或者漸漸的殺死你,好了!告訴我你的答案吧!”
基德放下杯子,他剛剛喝完裡面的酒,看著在他對面的羅,在一邊比劃著一邊說完了上面的話之後,羅也一口喝光了自己杯子裡的酒,微笑的看向了基德。
“我就是這麼對他說的,然後他就把什麼都告訴我了。”羅說著啪的一聲放下了杯子。
“但是你還是把他殺了。”基德補充道,羅點著頭,給自己倒上一滿杯,端起來送到嘴邊。
“沒錯。”
羅勾著嘴角,慢慢的喝下淡金色的酒漿,基德欣賞著那幾秒鐘難言的嫵媚,他很清楚能給羅帶來這樣的笑容的東西很少,除了他和山治,大概就只剩死亡。
基德比任何人都貼近著羅的瘋狂。他知道自己毀掉了羅最後一點成爲正常人的可能性,他很滿意這一點,因爲從一開始他就不希望羅是所謂的正常人,至少作爲他的羅,還是不要那樣的好。那天羅害著嚴重的熱病跟他一起離開了天使之城和卓洛山治,他們直接就到首都去了,然後羅整整一個星期都在高燒,可是他自己好像並不知道,用完全等同於之前的那種亢奮狀態和基德在一起行動,不過後來熱度自己慢慢的消退了,就在基德開始擔心羅會不會被燒壞的時候。
離開了天使之城和山治之後,羅似乎弄丟了所有的安穩,沒有了山治,他猛然間就從一隻懶貓變成了瘋貓。在這一點上基德輸給了山治,因爲他永遠都只能激起羅的沉澱,卻不能再讓他平靜下來。他看著羅微笑著用手術刀挖出一個人的眼睛,然後把那隻眼球放進它的主人的嘴裡,羅那絲毫沒有顫抖的手和愉快的話語比血淋淋的折磨更令人悚然。基德感覺到了,羅的生命在激烈的膨脹著,而羅的精神正因爲這過於劇烈的膨脹而痛苦的嚎叫,發出即將被撕裂的聲音,危險呼之欲出。
基德知道羅是非常強韌的,他不會如此輕易的壞掉,可是基德難以預測羅的精神的彈性究竟有多大,他只是做了一個決定,如果有一天羅完全的陷入了無理智的狂亂中,就殺了他。意識到自己將成爲羅的死神之後,基德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興奮感,他看著一杯一杯的喝著酒的羅,用視線丈量著他與死亡的距離,說不出是希望他遠離,還是再靠近些。
“他們會用我們的情報嗎?”羅不記得自己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只是正在想著就無心的說了出來。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基德說道,和他之前回答的一樣,“我們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到了就可以了。”
“該做的事情啊,”羅半躺在椅子裡,“那應該再多殺一些人。”
基德笑。
來到首都之後,羅問基德準備做什麼,基德說不知道,總之,先幹掉幾個人再說。羅說好吧,反正暗殺是戰爭末期的一大特徵。所以他們簡單的商量了一下就下手了,最後竟然收不住手,在短短的時間裡連續殺死了18名首都軍部高官,17名邊防軍軍官,炸燬了三處邊防軍重要據點。他們的累累戰果嚇壞了首都軍部的很多人,他們把這形影無蹤的殺手叫做“惡靈”。不過薩卡斯基對這種恐慌嗤之以鼻,還公開表示軍部不會撥款給他們聘請驅魔師的,讓他們好自爲之,好好的嘲笑了他們一番。報紙上也登出了關於“惡靈”的新聞和相關猜測,羅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讀到了不起眼的一段,那是推測“惡靈”的實體可能是誰的一段,羅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列入其中了,上面清楚的寫道,雖然前十字聯委會主席被宣告病逝,但是這個消息的真實性有待考查,而比特拉法爾加的死亡更值得相信的信息是他在成爲一個軍醫之前,曾是一個很有名的殺手,這是可以被確切的證明的。基德也看了那一塊,他說不奇怪,薩卡斯基和戰國大概都知道是他們兩個乾的。
基德把戰前他在首都軍部裡遇到的所有事都告訴了羅,包括他聽到的那次會議,他怎麼受的傷差點兒死掉,他後來和戰國的對話,他們之間的賭博,還有後來德雷克和戰國的協議,他的離開和回到天使之城最後加入鷹翼,所有這些事,基德完完整整的告訴了羅。他們躺在牀上花費了幾乎一夜的時間來談這些東西,快要天亮的時候羅在安靜中突然笑了起來,基德問他笑什麼,羅說你真是個怪物,明明你是最能躲過戰爭這些痛苦的,卻自願跳了進來。基德也自嘲的笑笑,說我原以爲自己是因爲你才留在了戰場中,但是後來我明白不是那樣的,我不該把你當成藉口,所有這些事都是我的意願,我也看到了我要看到的東西。羅問你想看到什麼?基德說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羅沉默。
他的確知道,那個落雪的平安夜,基德在屋頂對他說過的話羅還記得。基德說,他看到了他們誰都沒有看到的現實。羅現在才明白他那樣說的原因,那不是什麼超然的傲慢,而是無奈的悲傷。基德一直都面對著比別人更赤裸的戰爭,他就像是那種知道自己的死亡日的人,痛苦的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中間的一切都是無形的折磨,他只能在終結之前默默的忍受,而所有這些,基德從來沒有抱怨過,他甚至直到現在纔對羅提起,羅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在黑暗中彷彿金屬一樣的淺褐色眼睛,他希望能代替不肯難過的基德難過,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撐多久。
羅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分裂,之前一直都有的脫離感現在更加明晰了,原來他總是感覺自己的靈魂在旁觀一切,而現在,他常能清楚的看到另一個自己在看著他,那不是虛空的靈魂,而是實實在在的他自己,帶著冷漠的嘲笑,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就像現在,羅坐在基德的對面,他們喝著酒,羅扭過頭看向身邊的玻璃,看到玻璃裡的他自顧自的端著杯子,用口型對他說,親愛的,時間快到了,他們來了。
“他們來了。”羅下意識的重複了一邊鏡中人的話,基德看向他,以爲他從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什麼,就看向了店門口,果然,有兩個人向他們這桌走了過來,基德看著他們,估算出他們帶了什麼武器,然後他判斷這兩個人不是來動手的。
“晚上好!”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招呼了一聲,看上去像是見到了認識的人,很自然的停在了桌邊,看著基德和羅,“一起喝一杯怎麼樣?”
“喝一杯就免了,直接說事吧。”基德說道,羅沉默著,他在想剛纔玻璃裡的他要說是這個嗎?
“節省時間?”來人並沒有什麼幽默感的笑著,點點頭,手抄在口袋裡,“好吧,這樣也好,簡單說來,有人想請你們去家裡小坐一下,聊點兒愉快的話題。”
基德和羅對視一下,羅挑挑眉毛什麼都沒說,基德又看向了來人。
“如果我問那個人是誰,你是不是準備回答我去了就知道了?”他問,來人聳了聳肩。
“正好相反,那個人告訴我如果你問的話就告訴你,他是戰國。”
基德一副想起老相識的樣子,點點頭站了起來,羅也放下了杯子起身準備一起去,但是那個人極不識趣的伸手攔住了他,還一臉得意的樣子告訴羅只請尤斯塔斯先生一個人。羅都被逗笑了,靠近了那個白癡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你會讓我和他一起去的,因爲你還想保持四肢健全的回去覆命,不要讓悲劇發生在我們之間好嗎,親愛的朋友?”他用友好的商量語氣說道,那個人用一種看上去像是猶豫的神情來掩飾自己面對羅的恐懼,他點了點頭。
“好吧,我猜那也行。”他說,羅愉快的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多謝了,老兄!”
基德看著羅一臉勝利的走到了他的身邊,頓時覺得惆悵什麼的,完全不重要。
他們坐了半個小時的車,爬了一小段很緩的山坡,來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子前面,直接踩過草坪走向了沒什麼戒備的門口,基德沒有驚訝的想這裡還是老樣子,和他當時在這裡死裡逃生時一樣。不過這其實應該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因爲這裡保持了驚人的平和感,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如果不是知道住在裡面的是一個比戰爭本身更可怕的人,基德會感覺更好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