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抹炫目的瑩光消失在夜色之中,站在牀邊的張明軒這才緩緩垂下眸子看了雙目緊閉的蘇晨一眼,然後擡腳走過去驀然擡起自己的右手,動作熟稔地劃破食指指尖,將一滴圓潤飽滿的血珠滴在了蘇晨眉心處。
那血滴一落到蘇晨眉間便立即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紅光,然後便像是有生命似的,沿著她皮膚上細微的毛孔一絲絲往裡滲,直到只剩下一點點淡紅色的印記之後才停下來。
就在紅光從蘇晨眉心處消失的那一剎那,躺在牀上的人兒也跟著眨了眨濃密的睫毛從漫長的沉睡中慢慢甦醒過來。
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民宿潔白的牆壁上,又轉過頭看看單手插在口袋裡站在牀前的張明軒,蘇晨似乎這纔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遭遇,於是扶著有些昏沉的腦袋慢慢從牀上坐了起來。
“這裡又是哪裡?”
“雲南。”
男人回答簡短又爽快,卻讓蘇晨不由得皺了皺眉。
她是什麼時候到雲南來的,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就在她忡徵之時,房間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接著便聽得一把帶著鄉音的女聲道:“請問有人在裡面嗎?肉丸雞蛋麪已經煮好了,可以送進來麼?”
一聽這女人的話,餓了整整一天的蘇晨立即眼冒綠光,瞪大一雙眼睛看向站在牀邊的張明軒。
看她這幅模樣,站在牀邊的男人立即不由得挑了挑眉梢,而後伸手在她頭頂上稍稍用力的扶了扶這才走過去把房門拉了開來。
“嘿嘿,原來張先生也在啊!”
民宿的女主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愛八卦的主兒,一雙滴溜溜的眼睛朝房間裡望了望之後,臉上立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來,然後端著手裡的肉丸雞蛋麪飛快地走進來放在小木桌上,又轉頭向坐在牀上的蘇晨笑了笑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臨出門的時候還非常體貼地幫忙帶上了房門。
看著那女人臉上曖昧的笑意,張明軒並未表現出厭惡的神色。而坐在牀邊的蘇晨在見了那碗雞蛋麪之後更是無暇他顧,一邊吞了吞口水一邊從牀上摸下來走到了餐桌邊。
她對食物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天晚上張明軒給她加熱的那盤意大利麪條上,所以現在看著那碗雞蛋麪的表情簡直可以用眼冒綠光來形容。
眼看著她分明餓急卻又咬著下脣沒動手的樣子,張明軒不由得又動了動眉梢。
“怎麼?還不餓?還是覺得覺得這面不對胃口?”
一聽男人這話,呆呆望著那碗麪條的蘇晨便立即擡起臉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然後一邊搖頭一邊有些尷尬地望著他:“不是不是,我就是在想……我們兩個人吃一碗麪是不是太少了。”
不是她想太多,而是剛纔那個女人確實只拿了一碗麪和一雙筷子進來!
蘇晨一邊在心裡想著一邊對手指,卻見站在門邊的男人突然擡起手在脣邊掩了一下,然後輕輕咳了一聲道:“這面是給你吃的,我已經吃過了。”
“哦,原來是這樣!”
男人話音落下的同時,蘇晨臉上的尷尬也立即隨之消失,然後迅速坐到餐桌邊拿起筷子來。
雖說是個位於深山之中的小村子,但這雞蛋麪做起來卻是有模有樣,看得蘇晨直流口水。拿著筷子在碗裡扒了兩下,幾顆香噴噴的小肉丸子立即跟著從湯裡滾了出來。
蘇晨忍不住聳起鼻子嗅了一下,確實是香味濃郁。於是在舔了舔舌頭之後,便立即用筷子小心翼翼地串起了一個,送進口中。
直到一隻丸子快吃完的時候,她纔不經意的向一直站在原地的張明軒看了一眼,卻發現那人幽深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自己臉上。
蘇晨吃丸子的動作一頓,想了想,便鬆開了咬在齒間的木筷又以同樣的方式串了一顆丸子,笑瞇瞇地送到張明軒面前。
“味道真挺不錯哦,你要不要嚐嚐?”
一邊說著,她又把串著丸子的筷子往張明軒面前遞了遞,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既乖巧又微帶著些微期待的意味。
望著她那張在燈光下格外明媚的小臉,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的男人眸色變了變,而後垂著眼皮看了一眼那丸子,便慢慢張開嘴將它含進口中,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蘇晨臉上,動也不動。
蘇晨被他那異樣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怵,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等到徹底反應過來之後便只看到男人轉過身單手接在褲袋裡走出房間的背影。
而她手裡,只剩下一隻光禿禿的筷子!
難道……他連肉丸子也不喜歡吃!
詫異地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蘇晨實在有些想不通。像棒棒糠和肉丸子這麼好吃的東西,他怎麼都不喜歡呢!
而此時的窗外,一抹淡淡的影子正坐在屋檐上翹起脣角露出一絲淡淡的淺笑。
張明軒離開之後,蘇晨立即以風捲殘雲的速度毫無障礙地幹完了那碗麪條。然後抹了抹嘴有些意猶未盡地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碗底,心裡想的則是:如果湯再多點就好了!
看著她那一臉滿足的表情,坐在窗櫺上的人影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很好吃麼?這可是他讓人特意爲你做的哦!”
一聽到這把熟悉的聲音,坐在木桌前的蘇晨立即站起來警覺地向四周望了望,直到視線掃到那抹眼熟的人影之後,這纔有些詫異地張了張嘴。
“你怎麼也跟來了?”
看著蘇晨詫異的模樣,坐在窗櫺上的人兒立即又不由得笑了起來。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眼中那抹揮之去的哀傷纔會消散開來,徹底恢復成一個少女該有的模樣。
蘇晨呆呆在望了她片刻。她清楚地記得,在導師的PPT中她穿上穿的可不是這套衣服,還有戴在她額頭上的鏈子,現在也不在了。
“你是誰?爲什麼會找上我呢?我的能力很有限,恐怕幫不了你呀!”
聽蘇晨這麼一說,那坐在窗櫺上的人立即輕輕一躍,從窗戶上跳下來落地無聲地站在蘇晨面前。
“不,你能幫我。而且,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幫得了我。”
聽她這麼一說,蘇晨更是糊塗了。但是那女子卻並不在意,只伸手在蘇晨頭髮上摸了摸。
望著那人近乎半透明的手指徒勞地從自己髮絲間穿過,蘇晨心中立即升起一股淡淡的憂傷。
“你真的很善良,也箐容易輕信別人。”
蘇晨臉上的表情沒有逃過那女子的眼睛,她在微微垂眸看了看蘇晨之後,立即又飄著回到窗臺上,眼中思緒莫明。
“我叫紫蘇,是五百年前已經死去的阿齊雅族的大祭祀。”
聽著她簡短的自我介紹,呆在原地的蘇晨不由得跟著眨了眨眼睛。
所謂大祭司不應該是留著白鬍子的老頭兒麼?怎麼眼前這個看上去倒像是個未成年少女?
望著蘇晨愣徵的表情,坐在窗櫺上的紫蘇又笑了笑:“無意中和你結下血契實在對不起,但找你幫忙其實是想見一見我的愛人。我不確定在我死了之後他都經歷了些什麼,但現在我至少可以確實,他的靈魂還留在這片土地上。”
說完這些話後,她臉上的笑意立即快速消褪下去,深藏在眼底的那份入骨的哀愁又漸漸顯露出來。
望著她神色間的變化,蘇晨心中不由得跟著一動,走近了兩步看著她有些好奇地問:“你的愛人?他是什麼人?和你是同族麼?”
紫蘇那輕薄得彷彿隨時都會化開的面容上立即露出一絲苦笑,悠悠擡臉看向問話的蘇晨:“不,他並不是我的族人。而且我的族人們當時根本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他們想盡一切辦法來拆散我們……”
她的話裡帶著濃濃的無奈。這糾結在親人與愛人之間的艱難選擇,直到死後都讓她無法得到安寧。
“那、那最後呢?你們在一起了麼?”
這話在乍一問出口的同時,蘇晨便有些後悔起來。眼前這個女孩的樣子看起來那樣年輕,而盤亙在她眼神中的哀傷又是那樣刻骨……若是最終能和相愛的人走到一起的話,她還能是這幅表情麼?
果然,在蘇晨的話音落下之後,一顆顆晶瑩的眼淚便迅速從紫蘇慘白的面容上滾落下來。鬼魂的淚珠像寶石一樣剔透卻又像煙花一樣易碎,在接觸地面的那一瞬間便化作一縷飛末消散在空氣中。
就在蘇晨有些無措地望著她不知應該如何是好時,房間的木門卻突然被人從外面驀然推了開來。
身手矯健的男人以飛快的速度竄進屋子裡,同時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黃符,然後屈指一彈打在了紫蘇的額頭上。
爭先恐後從女孩眼眶裡冒出來的眼淚就這樣突然被迫停了下來,然後她整個人也化作一道炫目的瑩光,倏地鑽回了戴在蘇晨額頭上的鏈子中。
“她、她怎麼了?”
望著突然衝進自己房間裡的張明軒,蘇晨在微微詫異之後立即又擔心起紫蘇來,一邊有些狐疑地扶了扶戴在自己頭上的鏈子一邊緊張地看著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