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諸位臣公,今日可有事啓奏?”
金碧輝煌的大殿上,軒轅亓陌一身龍袍端坐在龍椅上,淡眼微瞇的望著一衆朝臣。
三年的時間,似乎在他的臉上,也根本顯不出什麼痕跡一般。
只那一身早已換掉的衣著,配著如今九五之尊的配飾,整個人在氣質上,再不如當年那麼的瀟灑肆意。
“既然衆位卿家無事,朕倒是有件事,要通知諸位。”
軒轅亓陌依舊是神情淡淡的望著衆人,終是換了個姿勢,極緩卻又擲地鏗鏘。
“朕自三年前登基爲帝以來,兢兢業業,可說是爲棲霞宏圖,肝腦塗地。如今……棲霞境內,國泰民安,與諸國亦相處和睦,可說天下太平!諸位臣公,以爲朕今日殿上所言,可是有虛?”
“吾皇聖明!”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軒轅亓陌毫不客氣的一番自我評價,一時之間仿若掀起了千層浪一般,贏得了一衆大臣的稱讚。
可也就是在軒轅亓陌這麼一番說辭的同時,姬曜卻始終靜靜的望著那站在高位上的軒轅亓陌,微微的扯開了脣角的笑。
三年了。
以軒轅亓陌的心性,如此隱忍了這麼久纔有所動作,已是不易。
果然,也就在姬曜意識到什麼的時候,軒轅亓陌緩緩擡手,止住了那不斷稱讚的聲音,再一次開口。
“我軒轅亓陌爲國爲民,做到如此地步,已是全力。所以,我無愧於諸位,無愧於百姓,無愧於軒轅一族,更無愧於天下。只……有那麼一個人,我軒轅亓陌此生卻是有負於她。如今,四海皆安,天下太平,棲霞有諸位臣公輔佐,定能永享太平,而我軒轅亓陌……也該是時候,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軒轅亓陌再開口,已是換了稱呼。
而且這一番說辭,更是聽得一衆大臣膽戰心驚!
這是怎麼的?
他們偉大果斷的皇帝陛下要罷工麼?
這……
軒轅亓陌的話音落地,只是將一道聖旨遞給了一旁的守禮太監,便是大步的在衆目睽睽之下,走出了那金碧輝煌的大殿。
直到衆人回神,意識到他們親愛的皇帝陛下就這麼甩手不幹了的時候,軒轅亓陌早已出了宮門,朝著城外而去……“啊!皇上怎麼能走了呢?”
“皇上走了,咱們怎麼辦?”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啊!啊!啊!皇上……”
……
那隱隱約約的羣臣的聲音似乎還在身後。
此時此刻,軒轅亓陌已然換了原本的那一身墨袍,騎在馬上,出了城。
而無竹也騎著馬,懷裡還坐著輕袖,兩人都是一臉興奮的跟在了軒轅亓陌的身後。
“嚶嚶嚶,無竹家公子,你真的要去找我家小姐麼?”
輕袖瞪大了雙眼,眨巴眨巴的望著軒轅亓陌,一開口,還是最初的那個樣子。
“嗯。”
軒轅亓陌微微頜首,只瞥了無竹一眼,難得的應了一聲。
無竹則是滿臉賠笑的摸了摸輕袖的頭,緊接著也像是好奇寶寶一樣的,朝著軒轅亓陌發問。
“可是公子,咱們要去哪裡找?如今……您這身子可是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無竹的聲音並不是很大,但那話語卻是當真傳進了軒轅亓陌的心裡,刺的他的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三年前,他趕往了邊關。
可當軒轅亓陌一到邊關,看著紫衍瑾曦只守不攻的姿態,他驀然覺得事情有變。
很快的,軒轅亓陌得到了鳳妃嫵消失不見的消息。
只是,有人刻意的抹去了鳳妃嫵所有的行蹤,所以不管軒轅亓陌怎麼查,卻始終是晚了一步。
再後來,國不可一日無君,棲霞大亂,諸國虎視眈眈。
軒轅亓陌只能是臨危受命,接下了棲霞國這個爛攤子,成爲了棲霞新帝。
三年來,軒轅亓陌勵精圖治,只爲儘早天下太平,他便可以將一切再交出去,好親自去尋找鳳妃嫵。
三年來,鳳羽曾說,也許鳳妃嫵已經死了。姬曜也說,也許鳳妃嫵已經不在人間。
可軒轅亓陌卻始終堅信,他和鳳妃嫵之間的靈犀飲還在,所以他不死,鳳妃嫵便不會死!
只除了兩年前的深秋,驀然的一日夜裡,軒轅亓陌驟然全身疼痛,臉色蒼白,羣醫束手無策,最後就是鳳羽親自趕來,也沒能對軒轅亓陌這麼莫名的疼痛說出個什麼。
唯一能夠解釋的,便就只有是當時鳳妃嫵正遭受著同樣的苦痛,所以軒轅亓陌纔會如此感同身受!
那一次,軒轅亓陌整整的痛了兩天兩夜,到了最終,竟是徹底的昏厥了過去。
而再醒來時,軒轅亓陌便再沒有過任何的疼痛與難過,好似……他與鳳妃嫵之間的那點兒最後的聯繫,也斷了一般。
可是,就算是這樣,軒轅亓陌卻依舊相信,相信鳳妃嫵還在人間,相信老天不會如此薄情。
所以,到了今時今日,當軒轅亓陌處理好了所有的一切,也纔是徹徹底底的離開了京城…………
“公子,紫衍瑾曦派人送來密信。”
走了整整七日之後,軒轅亓陌和無竹他們,並沒有找到鳳妃嫵,卻是等來的無影,以及……紫衍瑾曦的信。
“他又想幹什麼?”
軒轅亓陌有些嫌棄的瞥了一眼那尚未開封的信,微微蹙眉。
“不知道,只是,紫衍瑾曦聽說了公子棄江山於不顧,便寫了這封信來。”
無影沉了沉眸子,淡淡的口氣,早已經再沒有了任何的波瀾。
而軒轅亓陌望著那封信許久許久,纔是接過了,展開。
那飄逸的大字,一字字瀟灑溫柔的猶如紫衍瑾曦本人。
只是……
那信裡的內容……
“紫衍瑾曦!”
軒轅亓陌看過了那信,忍不住怒極的低吼了那一聲。
無竹聞聲,不禁有些好奇。
畢竟以著軒轅亓陌今時今日的功力,一般的事情,還真是很難讓軒轅亓陌會如此動怒。
於是,當無竹小心翼翼的,偷偷的瞥向了軒轅亓陌手中的信,卻是瞬間被驚得連嘴巴都合不住了!
這……這還真是駭人聽聞!
原來……鳳妃嫵,並不是鳳妃嫵!
原來……鳳妃嫵就是鳳妃姒!
原來……
這一刻,無竹徹徹底底的凌亂了,完完全全的僵在了原地。
而軒轅亓陌卻是雙拳緊緊的攥著,腦中一遍遍的過濾那信中的內容,以及曾經查到的點點滴滴。
鳳妃嫵自幼被先帝加害,身染奇毒,自幼長在天香谷。
六年前,紫衍瑾曦前來棲霞京城,是爲鳳妃嫵解藥一事而來。
正巧碰上了瀲灩閣大火,機緣巧合之下,救回了被大火燒傷的鳳妃姒。
後來,鳳妃嫵奇毒發作,臨死之前,見自己親生姐姐被大火燒的面目全非,於是讓紫衍瑾曦幫忙,以天香谷秘術,將自己完好無缺的臉換給了鳳妃姒。
但事情機密,且帝已宣佈鳳妃姒死於瀲灩閣大火,所以,紫衍瑾曦徹底隱瞞諸事。
從此……天下間,再沒有鳳妃姒,而只有天香谷鳳妃嫵!
也便就是因爲這樣,鳳妃嫵她自己也是不知真相,才一直以爲自己重生在了自己妹妹的身上,纔會糾結於自己是鳳妃嫵還是鳳妃姒,以及後來的那些事情……這一刻,軒轅亓陌細細的將整件事都捋順了以後,竟是真的很有一種去找紫衍瑾曦好好打一架的衝動。
只是,偏偏也就是這一刻,軒轅亓陌忍住了所有的想法,唯一想做能做要做的……便是尋回他的妻子,不管是鳳妃嫵,還是鳳妃姒!
雨,不知何時,就那樣瓢潑而起。
這小鎮的古道上,人們都行色匆匆。
只驀然的傳來了那嚶嚶的哭泣聲,稚嫩卻又熟悉的一下便刻進了軒轅亓陌的心底。
“嗚……爹爹,爹爹你在哪裡……”
“壞爹爹,壞爹爹……嗚嗚,再不出現,念兒就不要你了!”
那小小的身板,一團的粉嫩,白白的藕節似的小胳膊,搭配著那白嫩的小手,擋在了自己的腦袋頂上。
那烏黑的眼珠子,古靈精怪的四處張望著,小腿跌跌撞撞的邁著步子,四處在尋找什麼一般。
那模樣……
那聲音……
軒轅亓陌遠遠的望著那小女孩,一瞬瞇起了雙眸。
下一秒,他竟是鬼使神差一般的走進了那一場大雨,停駐在了那小女孩的面前。
這樣的容顏,這樣的姿態,像了曾經年幼時候的那個人。
“咦?好看的大叔,你爲什麼擋住我的路?”粉團一樣的小女娃,瞪大了眼睛,揚著頭,望著眼前的軒轅亓陌,驚的有些合不住嘴。
只是,那話,聽在了軒轅亓陌身後無竹的耳中,差點沒讓他昏厥過去。
他家親愛的柱子啊,這是被個小女娃娃給調、戲了麼?
“你……你長的好像……”
小女娃一直目不轉睛的瞪著軒轅亓陌,上上下下的打量,時不時的瞪眼,時不時的咬脣,好似是在思考什麼一般。
而軒轅亓陌也是望著眼前的小女娃,許久,纔是彎身,一把抱起了這小包子,難得溫柔的笑。
“你是不是想說,我長得好像你爹?”
“……”無竹聽著軒轅亓陌的話,驀然覺得,他還是昏死過去比較好!
因爲他家親愛的公子,好像也一下變得有些無法理解了!
可偏偏就是這樣,那小女娃卻好似什麼都沒發覺一般,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留情的招呼到了軒轅亓陌的臉上,左捏捏,右掐掐,還唸唸有詞。
“嗯,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無竹有些接近崩潰的望向了輕袖,輕袖也是難以置信的望著那一雙在軒轅亓陌臉上作威作福的小魔爪。
可是,就在無竹和輕袖的三觀在不斷的被刷新的下一秒,軒轅亓陌更是直接的點頭,爆出了另一句幾乎是曠世橫出的話。
“嗯,我就是你爹!”
“爹爹?”小女孩有些遲疑的望向了軒轅亓陌,那眼睛眨巴眨巴的,半響,她驀然的一下抱住了軒轅亓陌,開心的大叫。
“爹爹!我終於找到爹爹了!”
至於軒轅亓陌也始終是淺淺的笑著,進而小心翼翼卻又緊緊的抱著那小女孩,輕嘆。
“是啊,爹爹也終於找到你們了……”
而在不遠處,那大雨之中,漸漸走來的女子,依舊是那一身荼白色的長裙,手持著雨傘,望著眼前父女相見的情景,一雙水眸也漸漸的溼潤了。
只在軒轅亓陌一個不經意的擡眸,只一瞬,對上了那一雙尋覓了許久許久的眸子,笑緩緩的自他的脣角漾開,帶著滿滿的快樂。
四目相對,遠遠的隔著那些雨水,好似一道道的水簾。
深情的、氤氳的、複雜的、思念的、所有的情緒,似乎都在這一刻渲染開來。
經歷了生生死死,經歷了病痛折磨,經歷了太多太多,在這一刻,當真是再沒有什麼,比此去經年之後的重逢,更讓人喜悅的。
只是,也正因爲經歷了那麼那麼多,更時隔了三年之久!
這一刻,不管是鳳妃嫵,還是軒轅亓陌,竟是都沒有再激動的上前,說著各種各樣的話,而只就是這樣遠遠的望著,四目相對,縱是隔著那些水汽氤氳,也無所謂。
這一刻,不管是鳳妃嫵,還是軒轅亓陌,都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說,想要問。
關於鳳妃嫵身上的毒,關於軒轅亓陌的皇位,關於太多太多。
可也就是這樣的一時之間,兩人誰都沒有開口,只就是那樣的望著對方,彷彿在這樣的遙遙對望裡,在這樣的久別重逢裡,很多很多的東西,已然不再重要。
多久的沉默,多久的凝視,到了最終,軒轅亓陌終究是先開了口,聲音喑啞。
“你……還好麼?”
“很好。身上的毒……也都已盡除了。”
鳳妃嫵的聲音裡帶著絲絲的顫抖,絲絲的哽咽,卻依舊盡力的想要恢復著以往的平靜。
而軒轅亓陌聞聲,微微的點了點,淺笑之間,再望著鳳妃嫵,微微的勾了脣。
“可是,我不好。有個愛落跑的妻子,讓人頭疼,卻又無可奈何,所以……只能是放棄了所有,出來尋她。”
“……”
這一刻,鳳妃嫵聽著軒轅亓陌的聲音,聽著那話,一時哽咽,雙眸更是微微的泛起了紅。
好半晌,鳳妃嫵纔是微微的點頭,再輕笑時,話更是輕了幾分。
“這麼放棄一切,不會後悔麼?”
“不知道。但,這世間從來都是有得必有失,所以……我窮極一生的努力去擁有一切,都只爲等著她出現,好換一個她,爲她一人天下,僅此而已。”
軒轅亓陌的話,幽幽的散開,帶著決絕,帶著堅定,帶著那滿滿的情緒。
這一刻,沒有所謂的我愛你,沒有所謂的久別重逢之後的抱頭痛哭。
這一刻,軒轅亓陌靜靜的說著,好三似是在剖白自己一般。
而鳳妃嫵,則是靜靜的聽著,靜靜的點頭,只有淚水始終隱忍在了眼眶裡,帶著絲絲的苦澀,絲絲的甜蜜,絲絲的刻骨銘心。
只是,就是這樣的情景,這樣微妙的重逢之中,卻有人再看不下去了。
下一秒,那原本一直被軒轅亓陌抱著的小丫頭,左看看軒轅亓陌,右看看鳳妃嫵,再咬了咬脣,好半晌,竟是直接的朝著鳳妃嫵,嬌滴滴,稚嫩開心的呼喚出了那一句,也推著軒轅亓陌和鳳妃嫵所有的情緒,終究到達了終點。
“孃親,我找到爹爹了,你看,他比畫卷裡還要好看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