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古道上,一輛馬車慢悠悠的晃盪著。
馬車裡的人,墨色衣襬流瀉著,隨著馬車的動靜帶出微微的弧度。
車外,冰雹早已退去了它的力度,化作了雨,飄灑而下。
偶爾,有幾滴飄入車窗,落在他的眼睫上,他微一眨,消失無蹤。
許久,他的指尖穿透車窗,接過了雨水,目色沉暗。
“還有多久?”
明明是年年走過的路,今年卻顯得格外長。
不是路變了,是人變了。
一旁的無心卻沒有要懂的意思,只是沉默著磨墨,話更是硬邦邦的。
“還有一半路。”
軒轅亓陌點頭,沒有因爲無心的態度,而有任何不滿。
畢竟,有時候,在某一刻還是需要如無心這樣不多言的人陪著,纔不覺得煩。
不多時,他轉目看向案上,那是一副畫。
畫上的佳人顧盼神飛,只是墨跡未乾,顯示纔剛完成不久。
軒轅亓陌曾經畫過很多副畫,畫裡的人永遠只有一個主題,一個身影。
可是,今日再畫,心境卻已然是天翻地覆。
雖然畫中的人依舊鮮活,但有什麼正潛移默化的消散,不留痕跡。
他嘆了口氣,提筆而下,字跡落在了題詞處,一蹴而就,卻未留名。
本來,他也不是爲了給人看的。
“閣主,您穿這樣一身去祭拜,似乎不妥。”
無心一句話打斷軒轅亓陌沉鬱的心緒,破壞了氣氛。
他默默的看了眼無心,丟了手中的筆,往後一靠。
“哪裡不妥?”
無心慢慢收拾筆墨,神色寧靜,一本正經的。
“閣主文采風流,容顏絕色,衣飾華貴,這樣去祭鳳大小姐,難免惹人注意。”
軒轅亓陌往自己身上一看,不知道他的衣服哪裡華貴了,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更何況,絕色似乎是形容女子的。
他聽無心這樣胡謅,有氣都發不出來,只得是淡淡的。
“那依你之見,要怎樣?”
“扮醜點。”無心的話簡單明確。
一時間,噎的軒轅亓陌說不出話來,果然某一個時刻這樣不懂風情的女人,還是別陪著自己爲好。
到了最後,他思索著,也就點了頭。
“那就交給你了,目的地快到。”
他原本只是爲難爲難無心,哪知,無心突然拿著一旁的盒子往案上一擺。
“那我們開始吧。”
“……”
軒轅亓陌無語,眼看著無心一樣一樣工具擺好,一副就等著他的模樣。
他深深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屬下沒一個靠譜的。
最後,他也只有認命的看著那些東西,話裡滿滿都是無奈。
“動手罷。”
半個時辰後,無心收手,隨意在脫下來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話很是淡定。
“閣主,這樣就夠醜了。”
“……”
軒轅亓陌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瞥了瞥脣。
的確是夠醜了,光是這張臉,焦黃暗沉,細紋滿頭,發上彷彿蓋了一層厚厚的灰。
“你確定,我這樣出去,不會個更吸引人注意?”
“屬下盡力了。”無心認真的盯著自己的作品,滿意的點頭。
軒轅亓陌吐出一口濁氣。
“也罷,就這樣吧,起碼不會有人認出來是軒轅亓陌。”
無心點頭,收拾好那些工具後,又從一個盒子拿出了一套衣服遞了過去。
“閣主,這是特地請閣內繡娘專門爲這次縫製的。”
軒轅亓陌轉目看去,粗衣麻布,果然配得上現在這副尊榮。
只不過,這樣一件衣服,還需要閣內繡娘專門縫製?
軒轅亓陌再一次感覺,果然沒一個屬下靠譜。
他到也沒嫌棄,隨意換了衣服。
等全副武裝後,整個人頓時變了一番模樣,天下恐怕當真沒能認的出來了。
“加快速度,我們快點趕到。”
否則讓他穿這身這麼久,始終有點不適應。
不用他再多說,車伕已然加了一鞭......
車驟然加快,不過一個時辰,已經到了目的地。
軒轅亓陌下了馬車,看著這熟悉地方,有些感嘆。
“你們去附近守著。”
說完,他舉著傘,緩緩走入其中。
而無心仿若未聞那句守著的話,抱著那副畫,跟著後面,無聲無息。
軒轅亓陌走的很慢。
他此刻粗衣麻布,在這風景如畫的地方走著,有些格格不入。
可是他毫無所覺,依舊走的慢卻穩。
雨,依舊肆意的下著。
風,吹的枝椏飛舞。
風雨,給這樣的場面加上了一層厚厚的寂寥感。
只等他停下了步子,站在了衣冠冢前,他才笑了笑,卻很淡。
“小乖,你看今日還是隻有我來看你,你會不會很失望。”
許久沒人迴應,軒轅亓陌不以爲意的微微傾身,指撫上了墓碑,彷彿那裡有灰塵,需要他仔細擦拭。
而他的話也越來越低,低的彷彿只想讓墓裡的人聽見。
“你說,最近你日日入夢,是不是你想我了。”
“想我就回來吧。”
話說的越來越輕,直至無聲。
許久後,他才朝無心伸手接過了那副畫,隨意的掛在了墳頭,聲音再一次流瀉在雨裡。
“今年這一副畫的不好,改日再補給你。”
他淡淡的掛著笑,讓雨水浸透那畫,有些呆呆的看著。
某一刻,他突然撫住了額,無力的坐倒在地。
這一瞬這樣突然,連無心都沒來得及扶。
而軒轅亓陌忍著劇烈的頭痛,呼吸急促起來。
“閣主,我們先回。”無心皺眉。
軒轅亓陌扶著無心緩緩站了起來,話裡有細微的顫抖。
“沒事,我還要陪她一會,一年纔來這麼一次,不好好的陪著,她會怪我的。”
“可是……”
“你先去拿件披風來。”
“是。”
等到無心走遠,軒轅亓陌才往墓碑上靠了靠,手裡的傘也歪了歪。
此時看去,他絕對是最狼狽的時刻。
還好現在不是軒轅亓陌的樣子。
他深吸了口氣,目色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彷彿要透過蒼茫雨色看到什麼。
可終究什麼也沒看到,卻突然聽到了聲響。
他一驚,閃身而過,將身影淹沒在樹影雨色間。
待他藏好,透過樹影看向墓碑那處,有人影正靠近。
是她?
鳳妃嫵……
“閣主,是鳳二小姐。”
軒轅亓陌看向從自己身後走過來的無心,點點頭。
“不是讓無竹送她鎮國公府嗎?怎麼到這裡來了?”
“沒看見無竹。”無心簡單的回話。
沒看見無竹……
“先不管那麼多,你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其他人,鳳二小姐是不是一個人過來的?”軒轅亓陌皺了皺眉,沉聲。
無心這次沒有急著回話,而是仔細想了想纔開口。
“身後的確有人跟著,但是應該不是一路來的。”
有人跟著,又不是一路。
軒轅亓陌挑了眉,到是好奇起來了。
平日子,這地方除了他一個人都不來,這下到好,成羣結隊的往這裡跑。
“誰跟在後面?”
無心頓了頓,神情冰冷,話更冷。
“回閣主,是齊王殿下。”
跟著鳳妃嫵來祭拜鳳妃姒的,是齊王?
怎麼看怎麼就那麼詭異呢?
“你們讓齊王這樣閒,閒的連個旁人都要跟著?”
軒轅亓陌看似很生氣,可無心卻壓根好像沒聽到裡面夾雜的怒火。
她回答的依舊四平八穩。
“齊王殿下現在不好動。”
“我要的不是不好動,而是不要讓他有閒空整天在我眼前晃盪。”
最近,軒轅亓陌的脾氣的確很不好,暴走易怒,尤其涉及到一線敏感的人和敏感字時。
所以大家都見怪不怪,無心更是習慣的點頭,又開始出主意。
“不如屬下去攔截齊王殿下,不讓他靠近這裡?”
難得無心說了句軒轅亓陌心坎上的話,可是他卻沒同意,只是看著樹影外,雨中的身影,目色複雜。
“不必,阻一阻就放他過來罷。”
“閣主?”無心滿是疑惑。
軒轅亓陌扯了扯脣,目色幽暗,彷彿在看鳳妃嫵,又彷彿看的是雨。
“不讓他過來,怎麼看到一些意外的東西。”
“那屬下這就去辦。”無心頷首。
軒轅亓陌似笑非笑的,有些玩味的想著什麼,突然擺手示意。
“等等,既然齊王來了,就沒有別的什麼人也來湊熱鬧?”
最近也不知怎麼的,喜歡湊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閒的發慌的人成堆成堆的。
無心頓了頓,許久才說話。
“康樂候似乎也在朝這個方向來,是不是爲了鳳二小姐,屬下不知。”
“康樂候?”軒轅亓陌笑了笑:“就差一個顏宇了,一個一個的,真不讓人消停。”
“閣主,康樂候也要攔?”無心認真詢問。
軒轅亓陌的笑容微收,指尖無意識的敲著樹幹。
“讓他過來,一個也是趕,兩個也是趕,我到要瞧瞧,這姬曜又是演的哪一齣。”
“是,那屬下去吩咐。”無心說著,從後悄然而去。
一直等身後再無一點聲響,軒轅亓陌才繼續透過樹影看了出去。
一墓一畫一人在那,雨珠沒有格外優待誰,肆意的飄揚著。
這畫面,美的朦朦朧朧。
他欣賞了好一陣,最終還是決定了什麼,舉著傘重新邁入。
雨,似乎更大了些。
有人影在雨色裡漸漸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