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玄苦笑,“別忘了,我就是背叛了衛朝投奔的陛下,我是一個叛臣啊。誰會相信我不再背叛呢?如這真的是石貝的什麼計策,恐怕他一定是要讓陛下對我疑心的,這是離間計。陛下一旦信了,我就死了。”
這時,李從身邊的太監突然闖進來,說:“先生,陛下召見你。請你將石貝派人送來的書信一併承上。”
袁玄說自己馬上就到。帶上那封只有信封的書信,隨從說:“先生,還是走吧,李從恐怕已經信了石貝的離間計,先生還要去送死嗎?走吧,還來得及。”
袁玄說:“我要是走了,就真的沒有辯解的機會了。也許我能爲自己申辯,還有機會。何況治朝會落到這個下場我也是有罪責的。你走吧,你是無辜的。”
隨從跪在地上哭著,看著袁玄帶著書信而去。
袁玄到李從的病榻之前,下拜之後,承上了書信。李從一看,便大發雷霆,質問袁玄:“書信呢?你當朕是死人嗎?”袁玄說:“這書信送來時就是這樣,臣也不知爲何。”李從說:“朕身邊的人說你和石貝暗通款曲,朕還不信,想不到你真的那這種騙小兒的把戲,來欺騙朕。你信不信朕能殺了你!”
袁玄跪在地上申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臣死得可就冤枉了!這是石貝的離間計啊,陛下,石貝深知我治朝上下只有幾人是他的對手,除掉了微臣,就再無別人爲陛下出謀劃策了。日後他一統天下就更加輕而易舉,臣可以背叛前朝,可是怎麼會再次變節,背叛陛下呢?陛下身邊的人一定是拿了石貝的賄賂,爲的就是逼死臣,請陛下明察。”
李從說:“賄賂?就算是如此,你又如何證明你不會如當年那樣,背叛朕?當年衛朝還有大半江山,你卻已經和我聯手,將祈陽拱手相讓了,如今朕連半壁江山也不保了,朕的性命和十幾萬大軍都是待宰牛羊了,你還會陪著朕等死嗎?來人!”
聽到李從的呼喚,兩名侍衛對門闖入,李從說:“袁玄勾結石貝,賣主求榮,拖出去殺了。”
袁玄急忙跪下來,“陛下,臣真的是冤枉的,這信是石貝的計策啊。”
李從怨恨的望著袁玄,“你還敢說這封信,你連一封信都不肯交給朕,更證明你已經背叛朕了。殺,立刻殺了他!”
不等袁玄繼續申辯,兩名侍衛架起袁玄,將他拖了出去,一隻將他帶到行宮門口的上馬石邊上,逼迫袁玄跪下來,袁玄對他們說:“我也無法證明自己是冤枉的,但是等澄城被石貝攻克時,你們自然就會明白,石貝是用離間計害我的。”
然後,袁玄仰望天空,大聲呼號道:“亂世人難活,庸君不可託付,蒼天不仁義,何必人才如此多。石貝,望你早日匡扶天下,我也死得其所了。”
兩位侍衛對著袁玄拜了三拜,然後,將袁玄斬殺在上馬石旁。
可憐袁玄被人稱頌爲天下第一謀士,卻死在小小離間計之下。上馬石前血飛濺,智謀困於利祿間,早知並非是明主,何必傾心難忠奸,可惜人生是爲何,爲他人上馬做石階。
而在這天夜裡,石貝突然率軍三千,在城外擺開架勢,派人對著城樓喊話,求見李從。
李從在處死了袁玄之後,直接接管了軍務,這時他才從堆積的文案中得知,自己的親弟弟已經棄他而去,軍中斷糧已達近三個月,爲了活下去,軍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吃過人肉了。就連他的飲食也不例外。
開戰時的三十五萬大軍,除去李難的五萬人,郭布、關休的十多萬人,現在只剩下區區三萬人了,還在茍延殘喘,而石貝那裡就有近十萬降兵,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頓時被這些他從未想過的消息打倒在地的李從,得知石貝在城外求見,李從顧不得自己的病,在衆人的隨侍之下,登上城樓。
去往城樓的路上,李從見到的是滿目瘡痍,和屍骸遍地。李從登上城樓之後,李從對著城外的石貝喊道:“子富,別來無恙。”
石貝說:“想當年陛下也是不可一世的英豪,揮軍百萬,天下莫敢仰視。可是如今,不僅陛下自己病體纏身,就連陛下身經百戰的大軍,也是死傷慘重,我猜想還在追隨陛下的兵力不過五萬,如此算來,這一戰陛下與郭布的聯軍是死傷過半,甚至是一敗塗地。還能作戰的老兵也所剩無幾了吧。”
李從苦笑,“虎老威猶在,即使如此,這些人也不肯背棄朕,足見朕還是沒有敗的。怎樣,還能戰否?”
石貝笑說:“不戰,不戰。此次我連夜前來,就是爲化干戈爲玉帛,兩家罷兵,如何?我放你們南下,一路上的衣食糧餉,我都給了。如何?”
李從問:“你真有這麼好心?”
石貝說:“軍中無戲言。每人每日口糧二兩,酒肉各一杯。決不食言。”一旁的薛觀大爲吃驚,“這麼少,真當我們好似乞丐不成。”李從追問:“條件呢?你不會不提任何條件吧。”石貝說:“只有一條,就是繳械。剿除所有兵器、輜重、器械。”
李從只覺得周身被寒氣打的透透的,有氣無力的喊道:“既然如此,我願意交出所有自輜重和兵器。三日後拔營南下。”
“好。”石貝說:“三日後,軍糧一定送到。”說完石貝帶著三千人浩浩蕩蕩的踏著皚皚白雪消失在夜色裡。
薛觀質問:“陛下。如此苛刻的條件,爲何要答應他們?”
李從說:“答應了,我們才能活著回去……”話未說完,李從一頭栽倒在地,城樓上頓時亂作一團。
等李從甦醒過來時,他已身在並水江面上的一條船裡,船艙裡只有薛觀一個人。李從口渴,問自己身邊那個太監在哪裡,薛觀回答:“他走了,陛下昏厥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有軍士舉報,說看見他逃出城,去石貝的軍營。想必是投奔石貝了。而且謠傳石貝親自迎接了他,由此推測就是他在陛下耳邊進讒言,誣陷先生密謀叛國。”
李從有氣無力的說:“還真是他對朕說的這些……我們在什麼地方。”薛觀說:“我們現在並水。就要渡過並水,到了並陽郡就是我們的疆土了。”李從想要坐起來,竟發現自己全身使不出一點氣力,說:“朕想也知道,全軍士卒所剩無幾了。而且,軍中缺糧時不少人吃過人肉。你吃過嗎?”
薛觀默默點頭。李從接著說:“朕自然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之下,吃過,爲了活命這也沒什麼了。不吃恐怕就活不到今天了。但是今時今日,朕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朕想留下一些話,去拿筆墨。”
薛觀說:“其實還有件事,是石貝託人送來了書信。”李從說:“也拿來吧。”薛觀便一同拿來了。李從雙手顫抖的拆開信封,取出信紙一看,是一首詩:
慶君詩
空城七十里,煙遮天上星。
敗敵四十萬,一戰見河山。
禾苗初見青,佳人初養成。
何復神恩浩,天命已垂青。
慶君表一付,主政仁德心。
朝霞一輪日,彤雲百里晴。
大才堪爲用,軍威洞雲庭。
何日端陽見,重霄天九層。
李從氣的雙眼瞪的如同龍眼,說:“豎子居然敢如此調笑朕!”李從一口血噴出來,薛觀連忙去敲李從的背,“陛下保重啊。”李從定定神,拿起筆,蘸了墨,正要在紙上寫,毛筆突然摔在地上,再看李從,已經斷氣了。
薛觀手足無措,頭上是汗,眼中有淚。只有一聲大叫:皇上駕崩了,在白茫茫江面上的船隊中間乏力的迴盪。堂堂大治天子,曾經揮軍百萬的霸主,一度號令天下諸侯的李從,就這樣死在渡江南下的船上,大軍慘敗的歸途。可憐白駒過隙幾十年,轉眼之間生死連,剛愎自用無時務,固執氣血鬥懸巖,自掘墳墓無人救,家業從此化青煙。
而在澄郡,石貝在空空的澄城裡找到了袁玄的屍骨,在城郊殮葬,立了石碑。四周全都是新墳,不是死難的澄郡百姓,就是慘死的治軍和西南軍的將士,遠遠望去,墳塋多如過江之鯽,還有不少棺材停在一旁,新挖開的墓穴還是空的。除了鍬鎬掘土的聲響,就是有數以萬計的烏鴉的叫聲了。
石貝在袁玄的墓前一邊祭拜,一邊哀嘆澄郡,“從來人主不好戰,血戰空城一年整,如今的澄郡已經是空了。連活物都很少見了。只是一場洪水就讓許多百姓流離失所,而且兩軍對峙期間治軍在澄郡的暴行有目共睹,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立志要一統天下,可是偏偏在澄郡殺了這麼多的兵,也害死了這麼多民。”
“這十幾萬座墳墓,埋的還是能找齊屍骨的,那些零碎不堪的只有埋在一起了,真的是駭人聽聞。恐怕今生今世都要爲此而愧疚,有損陰德,怕是要遭惡報的。你是輕鬆了,眼不見心不亂,我卻還要繼續親力親爲。不過你也可以放心了,經此一戰,天下一統指日可待了。”
“至於澄郡,你也不用記掛,我十天之前就發出榜文,招攬澄郡的流民回家鄉。昨天我們已經召回了兩萬多人,澄郡的復興,就在此時開始。”